六月初一,三法司會審。
會審設在大理寺的正堂,大理寺卿周文庸坐中間,刑部侍郎董義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錢衡分坐兩側。三張公案一字排開,案上的文書堆了三寸高。
旁聽的官員來了十幾個,坐在正堂兩側的偏座上,有的喝茶有的翻文牘,表面上各忙各的,沒一個人的眼睛離開過正堂中間那塊空地。
顧懷遠沒來。三法司會審不傳被彈劾者本人出席,只審證據和證人,結論出來之後上報御前定奪。侯府這邊派了一個老管事跟著遞文書,坐在偏廳候著。
第一份呈上來的是都察院的證據包。
陶文淵的彈劾摺子副本一份,通州楊正清名下田莊的地契副本一份,楊家管事楊來福的證詞一份,通州縣丞何承業的書面陳述一份。四樣東西用牛皮紙袋裝著,封口蓋了都察院的戳。
周文庸把四樣東西逐一過了目,遞給左右兩位看。董義翻得快,錢衡翻得慢,翻到楊來福證詞那一頁的時候在某行字下面用指甲掐了一個痕。
第二份呈上來的是鎮北侯的自辯證據。
通州賣方留底的抄件,地契日期比對表,通州府衙底檔的登記記錄。三樣東西用侯府的信封裝著,封口沒蓋章,只系了一根藍布帶子。
兩份證據擺在公案上,周文庸抬了一下手。
「傳證人。」
衙役從偏門領進來一個人。五十上下的年紀,瘦,黑,臉上有風吹日曬留下的深紋路,穿一身半舊的灰布袍子,腰帶系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京城人。
「通州楊家前管事楊來福,見過各位大人。」他跪在地上磕了個頭,聲音倒是不怯。
周文庸看了看證人的引狀。
「你在楊正清名下做過幾年管事?」
「回大人,小的在楊家做了十二年。永和元年進的楊家,永和三年……永和三年離的。」
「為什麼離開?」
楊來福的眼珠子往左邊轉了轉。「跟主家有些口角,就走了。」
周文庸沒追這個話頭,翻到證詞那一頁。
「你在證詞中說,永和四年九月,你親眼看到鎮北侯府的人去找楊正清談田莊過戶的事,楊正清不同意,侯府的人說了一句'侯爺的意思',楊正清就沒再爭了。」
「是,小的親眼看到的。」
「你永和三年就離開了楊家,永和四年的事你怎麼看到的?」
楊來福的嘴巴張了一下。
「小的……小的雖然離了楊家,但還住在通州城南,時常路過楊家的莊子,那天正好經過,看到了。」
「正好經過。」周文庸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沒加任何語氣。
刑部侍郎董義在旁邊翻了一頁文書,也沒抬頭,開口問了一句。
「你離開楊家之後在通州做什麼營生?」
「小的給人幫工,打打零工。」
「哪家幫工?」
「幾家都做過,記不全了。」
「永和四年九月你住在通州城南什麼位置?」
楊來福的臉上出了一層細汗。
「東巷口,一個小院子。」
「東巷口離楊家田莊多遠?」
「走路大概……兩刻鐘。」
董義把文書合上了,手擱在公案上沒再問。
錢衡這邊一直沒出聲,等兩位問完了才開口,只說了一句。
「楊來福,你認識一個叫楊瑞懷的人嗎?」
楊來福的眼皮跳了。
「楊瑞懷是楊家的少爺,楊正清的弟弟,小的自然認識。」
「你來京城作證,是誰安排的路費和食宿?」
楊來福低下頭,膝蓋在地磚上挪了挪。
「小的……是楊少爺安排的。」
錢衡沒再問了。
三位坐堂官交換了一個眼神,周文庸敲了一下驚堂木。
「證人暫退偏廳候著,容本司核對文書。」
楊來福爬起來被衙役領了出去。他走的時候腳步有些急,灰布袍子下擺絆了一下門檻,踉蹌了一步才站穩。
偏座上旁聽的官員們各自記了幾筆,有人低聲跟身邊的人嘀咕了兩句。
「這個楊來福的證詞,漏洞不小。」
「永和三年走的人說親眼見了永和四年的事,這說辭……」
「可他的證詞寫得很細,侯府的人穿什麼衣服說了什麼話,細到不像是編的。」
「編得細才更像編的。」
大理寺的正堂里嗡嗡聲散了一陣又靜下來。三法司會審的規矩不許旁聽者議論,但規矩是規矩,嘴是嘴。
同一天,午後。
城南的聚賢樓二層,一場文人雅集正在進行。
雅集的名頭是「品茗論文」,發起人是翰林院編修吳子恆,來的人大多是國子監的監生和南山書院的學子,年紀從十六到二十出頭,二十來號人圍坐在三張大桌旁,桌上擺著茶點和筆墨。
顧明軒到的時候,雅集已經開了小半個時辰。
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圓領袍,腰間別了一柄書院發的竹骨扇,走路帶風。進門的時候掃了一圈,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來,旁邊是南山書院的同窗陳季白。
「來晚了。」顧明軒拉了張凳子。
陳季白往他跟前推了一杯茶。「今天的茶還行,六安瓜片。」
顧明軒端起來喝了一口,視線越過茶杯的邊沿,落在對面那張桌上。
對面桌上坐著一個人,圓臉,微胖,穿一件醬色的錦緞袍子,料子比在座的人好出一截。裴正元,吏部侍郎裴世安的二公子,國子監蔭生,靠他爹的官銜混進來的那種。
裴正元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聲音不大,但隔一張桌子還能聽到斷斷續續的幾個詞。
「……三法司會審……侯府那邊……軍屯的事……」
顧明軒的手在茶杯上停了半拍,耳朵豎了起來。
陳季白在旁邊拽了拽他的袖子。「別聽,他那張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顧明軒把茶杯擱下,手擱在桌上,拇指蹭著杯底。
他當然知道裴正元那張嘴。上回侯府彈劾的時候,裴正元在書院裡跟人說「顧家的軍功怕是兌了水」,那話傳到他耳朵里的時候他攥著拳頭在書院的走廊上站了半盞茶,最後被先生叫去背書才沒衝過去。
那時候他忍了。
今天不用忍。
他妹妹說的,不用忍。
「……我聽我爹說的,那個通州的管事證詞寫得有鼻子有眼,說是親眼看到侯府的人去逼人過戶,侯府那邊的留底就算日期對得上,也不能排除事後補的嘛。」
裴正元在對面桌上說得興起,聲音不自覺地抬高了半格。
這句話飄過來的時候,顧明軒的拇指在杯底使了個力,茶杯在桌上轉了半圈。
陳季白把他的胳膊按住了。
「明軒,別上頭。」
顧明軒沒動。
他在等。
妹妹教過他,不能你先開口,要等對方說出更過分的話。你先動手,是你的錯。對方先把話說到無法忍受的地步,你再發作,旁邊的人會覺得你是被逼的。
「……而且你們有沒有發現,顧家那個小妹妹今年才十三,前陣子不知道哪來的消息說她對三殿下……」
裴正元說到這裡壓低了嗓門笑了兩聲,旁邊的人跟著嗤嗤笑。
夠了。
顧明軒站起來了。
凳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聲響,整層樓的人都轉過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