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軒站起來的那一刻,整個聚賢樓二層的聲音斷了。
二十來號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過來,有幾個正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陳季白從底下拽他的袖角,他沒理。
裴正元還在跟旁邊的人說笑,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或者注意到了,裝沒看見。
他的嗓門又抬了一截,說到「顧家那位小妹妹」後面的話時,語氣裡帶著一股腌臢味。
「……聽說在閨閣里對三殿下寫過什麼詩啊詞的,被人翻出來了,嘖嘖。」
他身邊一個國子監的同窗笑得前仰後合,拍著桌子說。
「真的假的?那可太有趣了。」
「我騙你做什麼?我姑母在宮裡當差的丫鬟說的,有鼻子有眼。」
顧明軒繞過桌子,三步並兩步走到裴正元跟前。
裴正元終於抬了頭,看到顧明軒的臉色,他的笑收了一半,但沒全收,嘴角還掛著一點殘餘的得意。
「喲,顧兄,怎麼了?」
「你剛才說什麼?」
「說什麼?」裴正元把手裡的茶杯往桌上一擱。
「說哪句?今天說了不少話呢。」
「說我妹妹那句。」
裴正元的眼珠子往左右轉了一圈,瞥了瞥旁邊的人。
在座的都是同齡人,他的膽子在人群里總比單獨面對時大得多。
「我說的是京城裡大家都在傳的事,又不是我編的,顧兄何必沖我發火?」
「誰傳的跟你沒關係,你嘴裡嚼出來的那些話,跟你有關係。」
裴正元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兩條腿叉開坐著,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姿態。
「顧兄,你這就講不通道理了。外麵茶館酒樓都在說的事,我在同窗聚會上提一嘴怎麼了?你不愛聽可以不聽,沒人拿繩子綁你耳朵。」
旁邊有人打圓場:「算了算了,都是同窗,何必為這種事傷和氣。」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顧明軒沒接這個台階,他站在裴正元跟前,兩隻手垂在身側,指頭在掌心裡攥了又松。
他想起妹妹昨晚坐在圓凳上教他的話。
「不用怎麼打,推一下就夠了。推倒了比打傷了動靜大,但罪過小。摔一跤而已,他裴家告不上去。」
「那我怎麼推?平白無故推人?」
「你等他說到最過分的時候再動手,你不是順勢發作,你是不得不發作。旁邊的人看到了只會覺得他話太難聽把你逼急了,不會覺得你顧明軒無理取鬧。」
他等夠了。
「裴正元,你再說一遍我妹妹的事。」
裴正元看著他,笑了。
「你妹妹的事我說了怎麼著?顧明軒你以為你們家得了一塊匾就能堵天下人的嘴了?你爹在金殿上摔笏板自稱老子,全京城都知道你們顧家是什麼德行。有其父必有其女,你們一家子……」
顧明軒出手了。
不是拳頭,是兩隻手往前一送,掌根抵在裴正元的肩膀上,用了七分力。
裴正元連人帶椅子往後倒,椅子腿磕在後面的桌角上,人從椅子上滑下去,屁股著地,後腦勺撞在桌腿上,「咚」的一聲。
桌上的茶杯被他的胳膊肘帶下來一個,碎在地上,茶水濺了他半條褲腿。
整個二層鴉雀無聲。
裴正元捂著後腦勺坐在一片碎瓷片和茶漬中間,臉上的表情從得意變成了驚愕,再從驚愕變成了漲紅。
「你、你動手打人!」
「打人?」顧明軒把手收回來,五指展開了又握上。「明明是你坐不穩摔的。」
「明明是你推的我!」裴正元從地上爬起來,衣服上沾了茶漬,後腦勺上鼓了一個小包。「好啊顧明軒,你在聚賢樓當眾行兇,你等著!」
他一把推開旁邊要扶他的人,抖著手指著顧明軒的鼻子。
「我爹是吏部侍郎!你以為你們顧家在金殿上拍桌子在外面推人就沒人管了?我回去就告!」
顧明軒沒再說話。陳季白從後面趕過來拉他,他讓陳季白拉住了,退了兩步,轉身下樓。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聽到身後裴正元還在喊:「顧家上下都是蠻子!武夫就是武夫!」
他腳下頓了一拍,沒回頭,繼續走了。
走出聚賢樓大門的時候日頭正烈,曬得石板路發白,顧明軒站在門口,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推人這件事他幹過,小時候在北境跟軍戶家的孩子打架,拳頭都上過。
但在京城的文人聚會上推一個侍郎家的公子,推之前心跳快,推完了手心冒汗。
不是怕,是彆扭。
他顧明軒在南山書院讀了兩年聖賢書,老師教的是「溫良恭儉讓」,今天他「讓」了個把人坐地上。
馬走到榮安巷口的時候他還在想措辭,等下見了爹怎麼說。妹妹交代過,推完人直接回家,在書房等著,「後面的戲爹唱」。
他進了侯府正門,門房的臉色有些怪。
「大公子,侯爺在書房等您呢,臉色不太好。」
不太好是應該的,他走得慢,消息跑得快,裴正元那邊的人怕是已經遣了下人來報了。
書房門推開,顧懷遠坐在案後。
「跪下。」
顧明軒老老實實跪了。
顧懷遠的巴掌拍在桌面上,茶盞跳了一下。
「聚賢樓推人,當著二十來號人的面,推的還是吏部侍郎的兒子!你想幹什麼?嫌侯府的事不夠多?」
這幾句話門沒關,喊得院裡的下人都縮了脖子。
顧明軒跪在地上低著頭,膝蓋磕在石磚上有些硌得疼。
「他辱罵妹妹、辱罵咱們全家,兒子忍不了。」
「忍不了就動手?北境的匪都比你講規矩!」顧懷遠站起來繞著他走了一圈。「從今天起禁足,在府里待著,哪兒也不許去,書院也不用上了,什麼時候我覺得你長了記性再說。」
他停了步子,聲音又高了一截。「九安!」
孟九安在門外應聲。
「備禮,挑一份夠分量的,我親自去裴府賠罪。」
「是。」
顧懷遠從桌上抄起外出穿的靴子換上,臉上的怒氣從門口帶到了巷子裡。
顧明軒跪在書房地上,等父親的腳步聲走遠了,才把腰直起來,揉了揉膝蓋。
門帘掀了個角,一隻手伸進來,遞了個墊子。
碧桃的聲音從外面飄進來:「大公子,小姐說跪石板別真跪,墊上。」
顧明軒把墊子接過來塞到膝蓋下面,嘴裡嘟囔了一聲。
「她倒想得周到。」
當天傍晚,「鎮北侯之子在聚賢樓推搡吏部侍郎之子」的消息傳遍了半個京城。緊跟著傳出來的是第二條消息:鎮北侯親自登裴府賠罪,備了一套上好的澄泥硯和兩匹雲錦,態度極低,連說了三遍「犬子無狀」。
裴世安在家裡接待顧懷遠的時候表情很微妙,一個三品武將親自上門給自家兒子賠不是,面子給足了。他知道這事傳出去對裴家的名聲沒壞處,便也端著架子收了禮,說了幾句「少年人氣盛難免的」場面話。
消息在各家府邸轉了一圈之後,評價出奇地一致。
「侯爺管教不嚴,兒子跟他一個脾氣,一點就著。」
「得了匾就飄了,連侍郎家的公子都敢推,這家人真是沒規矩。」
「不過話說回來,裴正元那張嘴確實欠收拾。」
「侯爺倒是知道賠禮道歉,說明人還沒糊塗到底,就是家裡的孩子管不住。」
這些話當晚就傳到了侯府。
顧晚寧在知秋院裡吃了一碟醬瓜,聽碧桃繪聲繪色地學完外面的評價,點了點頭。
驕橫,衝動,有忠心沒腦子。
標籤貼上了。
PS:追到95章的寶子們,你們就是本書的頂樑柱!免費的【為愛發電】和【催更】點一下又不要錢,但對作者來說真的很重要,拜託拜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