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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千里之外布暗線,一封信箋藏玄機

2026-09-09 00:11:01 作者: 月月星瑤

  六月初二,大理寺下了公文。

  三法司會審的第一輪證據核對完畢,雙方各執一詞,地契日期差一天的事暫時無法在京城定論,須赴通州實地勘察。

  勘察組三人。

  大理寺評事呂崇安,刑部主事陳庭方,都察院巡按御史范文同。

  公文午時發出,申時之前六部都知道了。

  顧晚寧在書房聽孟九安報完名單,拿筆把三個名字寫在紙上。

  呂崇安,大理寺評事,從六品,在大理寺幹了八年,出了名的老實人。

  周文庸的下屬,周文庸指哪他打哪,沒有自己的立場。

  陳庭方,刑部主事,正六品,董義從外省調上來的人,資歷淺,說話沒分量,湊數用的。

  范文同,都察院巡按御史,正七品,品級最低但權力最大。巡按御史代天子巡視,到了地方上有獨立查案的權限,三人里真正能拍板的是他。

  

  「范文同什麼來路?」顧晚寧問。

  孟九安答得快。「浙江會稽人,永和二年進士,進都察院之前在翰林院編修上坐了兩年冷板凳。他的座師是前任禮部侍郎孟景行,孟景行已經致仕回鄉了,朝裡頭沒什麼靠山。」

  「跟三皇子有沒有交集?」

  「查過了,沒有,他跟崔定安也沒往來,跟陶文淵只是同衙門的面子交情。」

  顧晚寧把筆擱在硯台上。

  沒有交集,這就夠了。

  三個人里選哪個送信,選的就是這種沒靠山、沒立場、但有腦子的人。

  沒靠山意味著他不需要替誰站台;沒立場意味著他不會提前預設結論。

  「九安,范文同住哪裡?」

  「城東崇仁坊,租的一個兩進小院,跟他夫人和一個老僕住。」

  「他平時下衙之後去什麼地方?」

  孟九安想了想。「按屬下之前摸的底,他隔三差五去鼓樓大街那家'三味書屋'翻書,不買,光看,掌柜的跟他熟,每回給他留個角落裡的位子。」

  顧晚寧的手指在紙面上點了兩下。

  「你認識三味書屋的掌柜嗎?」

  「不認識,但咱們鋪子裡有個夥計以前在那條街跑過貨,能搭上話。」

  「不用搭話。」顧晚寧從暗屜里取了一張空白的宣紙,裁成掌心大小的兩指寬條子。

  「你明天去三味書屋買本書,什麼書都行,挑他常去的那個角落旁邊的書架。買完書走人,走之前把這張紙條夾在他常翻的那一類書最上面的那本里。」

  孟九安猶豫了一拍。「小姐,紙條上寫什麼?」

  「你先出去,等我寫好了叫你。」

  孟九安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顧晚寧一個人。她把那張裁好的紙條平鋪在桌上,蘸了墨,落筆。

  字寫得小,一行半,十九個字。

  「通州勘田,請留意永和三年秋汛及城南河堤修繕詳情。」

  沒有署名,沒有落款,連用的墨都是集市上最普通的松煙墨。

  她把紙條吹乾了,折成四折,用一片書頁大小的白紙包了一層。

  碧桃進來端茶的時候看到她在弄一張巴掌大的紙條,好奇地湊過來。

  「小姐這是幹嗎?」

  「給人遞個話。」

  「什麼話要這么小心?寫在這么小的紙上,我都看不清。」

  「看不清就對了。」

  碧桃噘著嘴把熱茶擱在桌角,退出去的時候扭頭看了她一眼。

  小姐今天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不是緊張,也不是嚴肅,更像是下棋時落了一顆很滿意的子之後,盯著棋盤驗算後續變化的那種專注。

  當晚,顧晚寧叫了孟九安進來。

  「紙條的事你明天上午辦。不要跟掌柜搭話,不要問范文同的事,不要在書屋裡待超過一盞茶的功夫。買了書拿著走,像個尋常客人。」

  孟九安把包好的紙條收進貼身口袋。

  「小姐,屬下有個問題。」


  「說。」

  「通州秋汛和河堤的事,跟軍屯案有什麼關係?」

  顧晚寧靠在椅背上。

  「永和三年秋天,通州城南發了一場水,不算大,但河堤衝垮了一段。衝垮之後修了三個月才補好,修堤的錢是從軍屯改制的預算里撥的。」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條彎線。

  「軍屯改制重新劃地界,劃的時候要參照原有的地形圖。但河堤沖了之後,城南有一片地的地界發生了變化,河道偏移了十幾丈,原來在河東邊的田變成了河西邊的。楊家那三處田莊裡有一處,就在這段河道旁邊。」

  孟九安的眉頭往中間擠了擠。「所以地界變了,劃田的時候就可能出偏差?」

  「不是偏差。」顧晚寧的食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是三皇子在通州埋的'新證據'對不上。他安排的人證會說侯府的人強占了楊家哪塊地、哪條路、哪條溝渠邊上。但那些人證的說辭,用的是永和四年之後的地形。永和三年秋汛改了河道之後,有一段地界的東西南北跟之前不一樣了。」

  「范文同到了通州,如果只看地契、只聽人證,會被牽著鼻子走。但他要是帶著對秋汛的疑問去查了當年的河堤修繕記錄,就會發現一件事。」

  她停了一拍。

  「三皇子安排的人證描述的地點,跟永和四年九月的實際地形對不上。因為那些人壓根沒去過現場,他們的證詞是照著永和五年之後重繪的地形圖編的。」

  孟九安把每個字嚼了兩遍。

  「小姐的意思是,三皇子偽造的證據鏈裡頭有一個死穴,就在秋汛改道這件事上。」

  「五年過去了,沒人記得永和三年的那場水。但府衙的水文記錄還在,河堤修繕的工料單還在,撥銀的批條還在。范文同只要去查,就能把這條線拽出來。」

  「可他為什麼會去查?」

  「因為他會在書屋裡看到那張紙條。」顧晚寧把窗戶關了半扇。「一個沒靠山的御史接了一樁燙手的差事,本來打算按套路走完流程交差。但在臨行前偶然看到一句話,提醒他去查一件看上去跟案子無關的事。他查不查?」

  孟九安想了想。「要是屬下,會查。反正查了沒損失,不查萬一漏了東西,回來交差沒法收場。」

  「就是這個道理。范文同沒有靠山,他唯一能保住自己的東西就是'辦事周全'四個字。給他一個方向,他自己會扎進去。」

  紙條的事安排妥當了。

  孟九安走的時候在門口踩到了碧桃放在台階上的一盆蘭花,差點連盆帶人滾下去。碧桃在後面手忙腳亂地搶花盆,嘴裡嚷嚷著「我的花!你踩我的花!」

  顧晚寧在書房裡聽到外面的動靜,嘴角彎了一下,又壓回去了。

  她把桌上的紙收進暗屜,滅了燈,躺在床上。

  黑暗裡她盯著房梁,把通州的事在腦子裡過了第三遍。

  前世她不知道這些。前世軍屯案是壓垮侯府的最後一根稻草,證據全、人證夠、地契對得上,顧家沒有翻盤的機會。

  但前世沒有人在永和初年就去查通州的水文記錄。

  那場秋汛她是在流放的路上才從一個通州流民嘴裡聽到的。流民說那年大水把他家的地沖沒了,後來重新量地,好些人家的田界都挪了位。

  她當時躺在板車上,渾身的骨頭都在疼,腦子裡把這句話記下了,沒來得及用。

  這輩子用上了。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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