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申時末。
清遠居的窗台上擱了一盤棋,黑白子落了大半,只剩東北角一塊殘局沒收拾。
裴昭進來的時候看見這盤棋就知道今天有事,殿下心裡沒底的時候不擺棋,有底的時候才擺。
擺了殘局不收,說明他在等一個變數。
「查到了。」裴昭單膝跪在廊下,把一張薄紙遞進來。
紙上只寫了兩行字。
蕭衍之接過紙看了一遍,沒出聲。
看了第二遍,手指捏著紙角,在那行「三味書屋」四個字上面停了片刻。
裴昭匯報的內容不複雜。
今天上午巳時二刻,侯府的一個人去了鼓樓大街三味書屋,進去翻了幾本書,買了一冊《水經註疏》,前後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買完書走了,沒跟任何人搭話。
「人走之後,書屋掌柜整理書架的時候發現角落那排書有一本被翻動過。掌柜沒在意,但咱們的人留了個心眼,等掌柜走開後翻了那本書,在第三頁夾縫裡發現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什麼?」
裴昭背了出來。「通州勘田,請留意永和三年秋汛及城南河堤修繕詳情。十九個字,沒署名沒落款,松煙墨,字跡小楷,筆鋒收得乾淨。」
蕭衍之把那張薄紙放在棋盤旁邊,手指摸到一顆黑子,拈起來擱在東北角某個位置上。
「那排書架旁邊常坐的人是誰?」
「范文同。都察院巡按御史,今天下午剛領了三法司的勘察公文,過兩天就要去通州。」
棋盤上的黑子落定了,蕭衍之的指尖離開棋子,搭在棋盤邊沿。
裴昭跪在廊下等著,他把該說的說完了,剩下的是殿下拿主意的事。
屋裡安靜了好一陣。
「永和三年秋汛。」蕭衍之把這幾個字念了一遍。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舊木箱,從底下翻出了那捲大白紙。
展開,鋪在案上。
他的目光在「顧女」兩個字上留了兩息,然後順著標註的幾條暗線往下掃,掃到「軍屯案」那一欄,停住。
「裴昭,永和三年通州城南發過水患,你知不知道?」
「屬下查過通州的底子,這個沒留意。」
「我也沒留意。」蕭衍之的聲音很輕。「她留意了。」
裴昭沒有接這句話。他不用接,殿下說「她」的時候不需要旁人回應。
蕭衍之把大白紙重新捲起來,塞回木箱。他回到書案前坐下,端了一杯熱茶,這回沒放涼。
「她不是在防守。」他喝了一口茶。
「賭坊是進攻,自污是防守,但這張紙條不是防守。她在給范文同鋪一條路,讓他自己走到三皇子的證據漏洞跟前,自己踩下去。」
「殿下的意思是,她在借刀。」
「不是借刀,是借眼睛。范文同到了通州,三皇子的人會引著他去看偽造好的界碑和地契,他本來按流程走一遍就能交差。但看了紙條之後,他會多走一步,去查永和三年的水文記錄。」
蕭衍之把茶杯擱在桌上。「查到了水文記錄,他就會發現三皇子埋的人證里有一根線頭。拽出來,整條證據鏈就散了。」
裴昭在廊下的膝蓋換了個方向,地磚硌得有些疼。
「殿下,那咱們……」
「做兩件事。」
蕭衍之從抽屜里取紙,蘸墨,落筆。
「第一,紙條原樣放回去,不要動,讓范文同自己去拿。但三皇子的人也有眼線在鼓樓大街一帶轉悠,你安排一個人在三味書屋外面守著,范文同進去取紙條的時候,確保沒有第三雙眼睛盯著他。」
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拍,又落下去。
「第二,工部有一個舊吏叫周謹年,在都水清吏司幹了十五年,專管各地水文檔案的歸檔和調閱。這個人跟我母后娘家有一層遠親的關係,逢年過節會遞個帖子問安,不算正經走動,但面子能說上話。」
裴昭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去找周謹年,不要用我的名義,用韓家的帖子。跟他說一件事。就說你在整理舊檔的時候翻到了永和三年通州城南的一份水文記錄和河堤修繕工料單,覺得挺有意思,想拿給范文同看看。理由嘛,就說范文同馬上要去通州勘察,帶著這份舊檔做參照,總比兩眼一黑去的好。」
「用韓家的帖子?」裴昭確認了一遍。
「對,皇后娘家跟工部舊吏之間的遠親走動,這種事在京城裡頭太尋常了,查不出問題。周謹年本身就是做檔案的老人,把舊檔拿給即將出差的御史看,屬於同僚之間互通有無,走的是正路子。」
蕭衍之寫完了,把紙推到桌角晾墨。
「她的紙條是種子,咱們給她澆一瓢水。種子落在土裡能不能發芽還得看天時地利,但水澆上去了,發芽的概率高一成。」
裴昭站起來把紙收了。
「殿下還有別的吩咐嗎?」
蕭衍之靠在椅背上,視線落在窗台那盤殘局上。
「裴昭。」
「你覺得,一個十三歲的姑娘能想到永和三年的秋汛這件事,靠的是什麼?」
裴昭斟酌了一息。「要麼是她看過通州的地方志,要麼是她身邊有懂水利的幕僚。」
「孟九安是個武人,跟水利不沾邊,侯府的幾個幕僚,一個管帳,一個管文書,一個管消息,沒有一個有水利底子。」
裴昭的嘴合了合。「那屬下猜不出來了。」
蕭衍之沒繼續說下去。他拈起棋盤上那顆剛落下的黑子,翻了翻手腕,讓棋子在指間轉了半圈。
「你去辦事吧。」
裴昭退出了書房。
走到院子裡的時候月亮已經升上了槐樹梢,裴昭站在花壇邊上想了一陣。
殿下問那個問題的時候,手裡在轉棋子。這個動作裴昭見過很多回,殿下心裡有了答案但不說出來的時候就轉棋子。
他不是猜不出來,是答案讓他覺得不太對勁。
一個十三歲的深閨女子,知道五年前通州城南的一場秋汛,知道河道改了方向,知道這個變化能掀翻三皇子精心布好的證據鏈。
這種事不是翻幾本書就能串起來的。
裴昭把問題壓在腦子底下,先去辦差。
周謹年那邊好找,都水清吏司的老人了,每天卯時點卯酉時收工,中間雷打不動地在檔案庫里坐著喝茶。
裴昭第二天一早拿著韓家的帖子去了工部,在檔案庫外面等了一盞茶的功夫就見到了人。
周謹年五十出頭,白淨面皮,手指頭上常年沾著墨漬。他看了帖子,又看了裴昭一眼。
「韓家的帖子?我跟韓家三房的老太太拐了個彎的表親,這你們都知道?」
裴昭沒解釋來路,只把來意說了。
周謹年聽完之後翻了翻手邊一摞舊檔的目錄。「永和三年通州城南的水文,你要哪幾樣?」
「河堤修繕工料單和水文測繪記錄,有撥銀批條更好。」
「這些東西抄一份出來不費事,但你拿給范文同,范文同會不會問這東西哪來的?」
「您就說整理舊檔的時候翻出來的,覺得他去通州用得上。」
周謹年想了想,沒多問。他是在衙門裡泡了一輩子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追根究底,什麼時候該把手裡的活幹完收工走人。
「行,明天給你。」
第二天上午,一份抄好的舊檔從都水清吏司的檔案庫里出來,裝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牛皮紙袋裡,送到了范文同在崇仁坊的家門口。
送的人是周謹年家裡跑腿的老僕,遞的時候說了一句。
「周大人說范大人要去通州出差,這些舊檔興許能派上用場,順手捎來的。」
范文同把牛皮紙袋接過來,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拆開看了看。
水文測繪記錄,河堤修繕工料單,撥銀批條。永和三年秋,通州城南。
他捏著那幾張紙,想起了昨天在三味書屋角落裡翻書時從書頁里掉出來的那張小紙條。
兩件事撞到一塊了。
范文同把舊檔收進了出差用的文匣里,壓在最底層。
六月初四,他帶著兩個隨從和三法司的公文,騎馬出了京城南門,奔通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