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通州。
范文同到通州的第三天,下了兩場雨。
通州六月的雨跟京城不一樣,來得急,走得也急,劈頭蓋臉澆一通,半個時辰後太陽又鑽出來,地上的水窪蒸得白茫茫一片。
他住在通州府衙後面的驛館裡,條件不好,床板硬,被褥有一股陳年的霉味,窗戶關不嚴實,晚上能聽到巷子裡野貓叫。
但范文同不挑這些,他在翰林院坐了兩年冷板凳的時候連茶葉沫子都喝過,一張硬床算什麼。
前兩天按流程走的。
頭一天去通州府衙調了永和四年軍屯改制的全套檔案,地契原件、過戶文書、縣丞簽字畫押的公函。
第二天由楊瑞懷安排的本地嚮導帶路,去了城南楊家那三處田莊實地勘看。
嚮導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姓馬,自稱楊家的長工,對城南的地界熟得不能再熟,哪塊地種的什麼、哪條溝渠通哪個塘、哪棵歪脖子樹是兩家田的分界線,張嘴就來。
「范大人您看,這塊界碑就是永和四年新立的。」馬姓嚮導指著田壟邊上一塊半人高的石碑。
碑面上刻著「軍屯田界」四個字,下面是具體的畝數和四至方位。
石面上有風化的痕跡,看著有些年頭。
范文同蹲下來看了看界碑底部嵌入泥土的深度,用手指颳了刮碑面的苔蘚,沒說什麼。
第二處田莊也去了,界碑、溝渠、田壟,一一對照著楊瑞懷提供的地形圖標過了位置。
嚮導在旁邊殷勤地講解,每到一處都能說出一段故事來。
到了第三處田莊的時候,天又陰了。
這處田莊在城南偏東的位置,緊挨著一條不寬的河。
河水渾黃,水位不高,河岸兩邊長滿了蘆葦和雜草。
「這條河叫什麼?」范文同站在田埂上問。
「清水河,城南的人都叫它渾水溝。」嚮導笑了笑。「一年到頭就沒清過。」
范文同沿著河岸走了一段,視線在河道的走向上掃了兩遍。
地形圖上標註的河道是直的,微微偏東。但他腳下踩著的這段河岸,走向明顯往西拐了一個彎。
他沒問嚮導,轉頭往田壟那邊走。
田壟盡頭蹲著兩個人,一老一少,在地頭上歇腳。
老的六十上下,臉上全是褶子,手裡攥著一把旱菸杆,沒點火。少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後生,赤腳踩在泥地里,褲腿卷到了膝蓋上面。
「老伯,在歇腳?」范文同走過去搭話。
老頭抬了抬眼皮,看見他穿的官服,屁股從田埂上挪了挪,算是行了個禮。
「大人是來看田的?」
「來走走。」范文同在老頭旁邊的田埂上坐下來,沒端架子。「老伯在這一帶住了多少年了?」
「祖輩上就在這兒,三代了。」
「這塊地的莊稼收成怎麼樣?」
老頭「嗐」了一聲,把旱菸杆在膝蓋上磕了磕。
「收成好什麼好,年年看老天爺臉色。前年秋天發了一回水,把城南這片淹了好幾十畝,我家那三壟地全泡在水底下。」
范文同的手擱在膝蓋上,沒動。
「前年秋天?那是哪一年?」
「永和……幾年來著?」老頭扭頭問旁邊的後生。
後生掰著手指頭算了算。「永和三年,秋天,八月底開始下雨,下了大半個月,河堤沖了一截。」
「河堤沖了?哪一段?」
「就眼前這段。」後生往前面的河道一指。
「原先河在那邊走,堤一衝,水往西灌,沖完了河道就歪過來了。後來官府修堤,修了好幾個月,河是攔住了,但河道沒挪回去。」
范文同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田地,又看了看河道的走向。
「河道歪了之後,這一片的地界有沒有變?」
老頭把旱菸杆叼在嘴上,雖然沒點火,嘴巴嘬了兩下當過癮。
「怎麼沒變?原先我家的地在河東邊,水一衝,河道往西一歪,我那地就跑到河西邊去了。張三家、李四家、還有楊家莊子上的地,好幾戶都挪了位。」
「後來重新量過地沒有?」
「量了。」老頭伸出兩根手指。
「量了兩回。頭一回是發完水之後量的,第二回是永和五年重新畫的地形圖。兩回量出來的不一樣。」
范文同的嘴合了合,手從膝蓋上移到了腰間的文匣扣上。
他沒打開文匣,只是碰了碰那個金屬扣。
那個扣底下壓著的,是周謹年送來的永和三年水文測繪記錄。
他出發前在三味書屋翻書的時候看到的那張紙條浮了上來。
十九個字,沒署名,通州勘田,請留意永和三年秋汛及城南河堤修繕詳情。
紙條和舊檔,兩件事先後到手,指向同一個地方。
他不知道是誰在提醒他,但這個提醒的分量,此刻站在這條被秋汛改過道的河邊上,他掂量出來了。
馬姓嚮導在後面喊他。「范大人,這邊看完了咱們往回走吧,天要下雨了。」
范文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嚮導點了點頭。
走出去十幾步他停下來,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段河道。
嚮導帶他看的界碑上刻的四至方位,寫的是「東至清水河」。
但清水河永和三年之後改了道,界碑上的「東」,放到現在的地形上對不對得上?
這個問題他沒有當場說出來。
回了驛館之後,他把門閂上,從文匣底層抽出周謹年給的舊檔鋪在桌上。
水文測繪記錄上畫了兩張圖,一張是永和二年的河道走向,一張是永和三年秋汛之後的河道走向。
兩張圖疊在一起看,清水河在城南那一段偏了十四丈。
十四丈。
他又翻出三法司給他的證據包,找到楊來福的證詞。
證詞裡有一句話,寫的是「侯府的人從河東邊的小路過來找的楊正清」。
河東邊。
永和三年之前的河東邊和永和三年之後的河東邊,不是同一個方向。
楊來福說他永和四年「路過」時親眼看到的場景,他描述的那條「河東邊的小路」,在永和四年九月的實際地形上,應該是在河西邊。
除非楊來福用的是舊地形的記憶。
但一個在通州住了大半輩子的本地人,不會搞錯自己家門口的東西南北。
除非他壓根沒去過現場,他的證詞是照著一張地形圖編的,而那張地形圖畫的是永和五年之後重新測繪的版本。
范文同把舊檔和證詞並排擺在桌上,右手的指甲在證詞那一頁的那句話下面掐了一道痕。
這跟他三天前在大理寺收到的那份日期比對表對上了。地契日期差一天,證詞描述的地形跟實際不符,兩條線指向一個結論。
有人在造假。
造假的人用的底圖是錯的。
他把文書收好,鎖進文匣,吹了燈。
驛館的窗外開始落雨,噼噼啪啪打在瓦片上。
范文同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盯房梁。
他來之前打算按套路走完流程交差,現在流程走不下去了。
一個沒有靠山的七品御史,走不起一步錯棋。
但他更走不起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回京交差,日後翻出來被人拿住把柄。
明天去一趟通州府衙的庫房,調永和三年的河堤修繕記錄原檔。
原檔上的撥銀批條、工料單、修堤的匠人名冊,一樣一樣核。
核完了,再去重新看一遍那三塊界碑。
這一回,不用嚮導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