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夜。
沈妙音睡不著。
她躺在沈家繡樓二層的拔步床上,紗帳垂下來遮了半張臉,眼睛盯著帳頂繡的纏枝蓮花,數了三十七朵,還是睡不著。
不是天熱,六月的夜裡有風,窗開著半扇,涼意不缺。
是腦子裡有東西在攪。
這種感覺她從小就有。
別人家的孩子做噩夢醒來是害怕,她不一樣,她的夢不是故事,是碎片。
斷裂的畫面,模糊的聲音,偶爾冒出來幾個不相干的字眼,拼不出完整的意思,但每一回都讓她整個人從里往外發冷。
她管這東西叫「心悸」。
私底下跟誰都沒說過,連她那個偏心偏到骨頭縫裡的娘都沒提。
這種事說出來不是被當瘋子就是被當妖孽,哪一樣她都擔不起。
今晚的心悸比以往都重。
畫面來得零碎。
先是水,不是杯子裡的水,是大片的渾黃色的水,漫過了什麼東西的邊沿。
然後是紙,一沓紙擺在桌上,有人的手在紙面上划過去,指甲掐了一道痕。
水和紙。
沈妙音翻了個身,把被角拽到下巴底下。
她不知道這些畫面指的是什麼,天機殘卷給她的從來不是答案,是謎面。
謎面解得出來就是保命符,解不出來就是廢紙一張。
可這回的畫面讓她不舒服。
水和紙,放在眼下的時局裡,能指的東西太多了。
軍屯案。
三皇子在通州布局的那套證據,地契、證詞、書面陳述,全是紙。
通州城南的田莊緊挨著一條河,河裡流的就是水。
她不敢賭這只是巧合。
第二天一早,沈妙音換了一身半新不舊的藕荷色衣裳,沒坐轎,帶了一個丫鬟從沈府後門出去,繞了兩條巷子到了三皇子府的側門。
陳詢在側門接的人。
「沈姑娘這麼早?」
「有急事。」
陳詢領她進了外書房旁邊的一間小廳。
三皇子不在,去了宗人府應卯,要到午後才回。
沈妙音沒等,她拿了一張紙,寫了八個字,折好交給陳詢。
「這個給殿下看。」
陳詢低頭看了看折好的紙。「這是……」
「殿下看了就知道,我說多了反而添亂。」沈妙音起身整了整裙擺。
「另外,替我轉一句話:通州的文書,殿下務必讓人重新過一遍,越細越好。」
陳詢把紙條收進袖子裡,沒追問。
沈妙音來過幾回了,每次都是說完就走,不留茶不留飯,分寸拿捏得很準。
沈妙音出了三皇子府,在巷口站了一陣。
她不確定自己看到的畫面有沒有用。
天機殘卷給她的東西從來都是半截子的,該看的看不全,不該看的偏偏塞過來。
但有一件事她確定。
顧晚寧不好對付。
梅花宴上的四句話、賭坊的事、金殿上的戲,這些事串在一起看,十三歲的女孩做不出來。
沈妙音見過聰明的人,京城閨閣里有幾個腦子好使的姑娘她都打過交道,但顧晚寧跟她們不一樣。
那些姑娘聰明在面上,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人情世故,各有各的長處。
顧晚寧的聰明不在面上,在地底下。
她像一棵根系扎得極深的樹,地面上的枝葉看著不多,底下的根已經蔓延到了你腳下,你還蒙在鼓裡。
沈妙音回沈府的路上經過永安街的綢緞鋪,鋪子門口掛著新染的料子,陽光照上去紅紅綠綠的。
她腳步沒停,腦子裡把「水」和「紙」兩個字翻來覆去嚼了一路。
午後申時,蕭璟琰從宗人府回來,陳詢把紙條遞上去。
蕭璟琰展開看了一眼。
紙上八個字:留意水文,文書有隙。
他把紙條放在桌上,拇指在那道結痂的小口子上磨了兩圈。
「她說了什麼?」
「原話是,通州的文書,殿下務必讓人重新過一遍,越細越好。」
「她有沒有說是哪份文書?」
「沒有。」
蕭璟琰坐在椅子上想了一陣。沈妙音這個人,說話從來說半截,另半截留著當籌碼。
但這回的半截里透出來的意思不含糊,水文。
他不知道沈妙音的那些直覺是從哪來的,也沒興趣知道。
一個庶出的尚書府千金,能拿出來交換的東西就這麼點,他用得著就用,用不著就擱下,不影響大局。
「去把地契副本和證詞的底稿拿過來。」
陳詢從隔壁的柜子里取了文書。
蕭璟琰一頁一頁地翻。地契寫的日期九月十五,跟陶文淵呈交的一致。
證詞裡楊來福的說辭他看過不下十遍,人名、地名、時間、方位,挑不出問題。
通州縣丞何承業的書面陳述也重新看了,措辭平實,沒有破綻。
他翻完了,放下。
「你看出什麼來了?」
陳詢把文書收好。「屬下看了三遍,沒有。」
「我也沒看出來。」
蕭璟琰站起來走到窗前。「水文」兩個字是沈妙音寫的,但這兩個字落在軍屯案的語境裡,他一時想不到能指向哪。
通州有條河他知道,清水河,城南的人管它叫渾水溝。
地契上的四至方位寫了「東至清水河」,這個他查過,跟實地的方向對得上。
「陳詢。」
「屬下在。」
「讓通州那邊的人把證人楊來福和嚮導再過一遍。證詞裡提到的每個地名、每條路、每個方向,讓他們到現場實地對一圈,確保說的跟看的一致。」
陳詢領命出去了。
書房裡剩蕭璟琰一個人。
他把沈妙音那張紙條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在燈上燒了。
紙角捲起來變黑,火苗吞掉了最後一個字,灰燼落進銅燈盤裡。
留意水文,文書有隙。
他不覺得自己的文書有隙。地契副本是照著通州府衙的存檔謄抄的,證詞是楊瑞懷帶著楊來福口述、文人潤筆之後定的稿,前後對過三遍。
但沈妙音的話不能當耳旁風。
這個女人的直覺錯過幾回,也對過幾回,對的那幾回里,有一回救過他一個暗樁。
通州那邊核查的結果要三四天才能回來。眼下只能等。
蕭璟琰不喜歡等。
他把桌上的茶壺推到一邊,拿了紙筆開始寫另一樁事的布置。
沈妙音上回提的那個主意,關於顧晚寧名聲的事,流言已經放出去了,趙家少奶奶在定國公府的茶席上開了口,京城的太太圈子傳了一輪。
效果怎麼樣還不好說,但刀已經亮了。
他寫了兩行字又停下來,筆尖在紙上戳了一個墨點。
顧晚寧。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盤旋的頻率越來越高。
賭坊的事她在背後,金殿的戲她在安排,連通州的留底都是她提前幾個月讓人去拿的。
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從什麼時候開始跟他過招的?
他回憶了一下,最早能追溯到的是今年正月,籌安堂那件事之後,侯府的路數就變了。
變得不像一個武將世家該有的做派,變得精細,變得有章法,變得像棋手在落子。
以前的侯府,他看得透。
現在看不透了。
看不透的東西才危險。
蕭璟琰把紙上的墨點用筆圈了一下,又劃掉了。
窗外天黑了,銅燈盤裡新添的油燒得旺,火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邊緣模糊。
通州那邊,范文同在查什麼他不知道。
這是他最不踏實的地方。
PS:沈妙音的直覺到底準不準?三皇子查了一圈沒查出來的破綻,范文同在通州已經踩上了。信息差就是最大的殺器!覺得爽的寶子們,免費的【為愛發電】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