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九,午後。
知秋院的廊下擱了一張小方桌,桌上擺著棋盤,黑白子各裝了半罐。
顧明軒被禁足的第五天。
這五天他在府里憋得難受,院子走了八百圈,書翻了三本沒看進去半頁。
碧桃每天端飯進來的時候跟他說一句「大公子今天氣色不錯」,他回一句「關在籠子裡的鳥氣色都不錯」,碧桃就笑著跑了。
今天顧晚寧過來找他。
她端著一盤棋子進了院門的時候,顧明軒正蹲在花壇邊上拿樹枝戳螞蟻。
「你多大了?」顧晚寧站在他身後。
「你管我。」顧明軒把樹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來幹什麼?」
「下棋。」
「我棋下得不好。」
「知道。」
顧明軒噎了一下,咬著牙跟她到了廊下坐好。
棋盤鋪開,顧晚寧執黑先行。第一手落在星位,規規矩矩。
顧明軒應了一手,落在小目。他的棋風跟他做人一樣,直來直去,不愛拐彎。
前二十手下得太平,雙方各占一邊,井水不犯河水。
第二十一手的時候顧晚寧落了一顆子在棋盤中央偏右的位置,離顧明軒的陣型不遠不近。
「這步棋什麼意思?」顧明軒歪著頭看了看。「不攻不守的。」
「你別管它,走你的。」
顧明軒想了想,在自己的陣型前面加了一手防守。
顧晚寧的第二十二手落在棋盤左下角,離自己原來的陣型隔了老遠。
「你亂下的吧?」顧明軒的眉頭皺起來了。「這步棋跟你之前的毫無關係,中間空了一大片。」
「不是亂下。」顧晚寧拈著一顆白子,沒急著放。「哥,你覺得這盤棋從第二十一手開始,我在幹什麼?」
「浪費棋子。你放了兩顆在無關緊要的位置,既不圍你自己的地盤也不攻我的,等於白送。」
「那你往後看十步。」
顧明軒盯著棋盤琢磨了半天。
他的腦子不笨,在南山書院讀了兩年書,經義策論都拿得出手,但下棋的時候習慣看眼前三步,往後推十步的功夫差了些。
「我看不出來。」他老實承認了。
顧晚寧把第二十一手的那顆黑子指了指。
「這顆子,現在看是廢棋,但十步之後它會成為切斷你中腹的關鍵。我在左下角放的那顆,十二步之後跟這顆連起來,你整個右半邊就被兩面夾住了。」
顧明軒重新把棋盤掃了一遍,嘴唇動了兩下。
「你說的那個十步之後的局面我想不出來。」
「因為你只看子不看勢。」顧晚寧把棋子放下。
「下棋跟打仗一樣,不能只盯著落在眼前的那顆子,要看整盤棋的形。一顆看著沒用的廢棋,擱在那兒不礙事,對手不會花力氣去吃它。等到後面需要它的時候,它已經在那兒了,不用再花步數去補。」
顧明軒靠在椅背上,把兩條胳膊抱在胸前。
「你說這些不是在講下棋。」
「哥聰明了。」
「少擠兌我。」顧明軒的臉有些紅。「你在說咱們家最近這些事。」
顧晚寧把棋盤上的子一顆顆收回罐里,收了一半停下來。
「爹在金殿上摔笏板,是第二十一手。你在聚賢樓推裴正元,是第二十二手。這兩步在外人看來,一步是武將撒潑,一步是公子逞能,全是減分的臭棋。」
「然後呢?」
「然後等十步棋之後再看。爹的橫、你的沖、娘在太太圈子裡的應對,這三顆子擺出來的形是什麼?顧家有忠心,但沒腦子。有本事,但沒規矩。這種人家皇上不怕,三皇子也不忌憚。」
「不忌憚不就完了?」
「不忌憚才好。」顧晚寧把最後幾顆子攏進罐里。「你跟人打架的時候,最怕跟什麼樣的對手打?」
顧明軒沒猶豫。「怕那種不出聲的,出手前看不出路數的。」
「對。那你不怕跟什麼人打?」
「嗯……不怕跟嘴巴大的打,喊得凶的往往拳頭不硬。」
「爹在金殿上就是喊得凶的那個。」
顧明軒呆了兩息,把下巴從胸前抬了起來。
「你讓爹演一個嘴巴大拳頭不硬的武將,讓三皇子覺得咱們家就這點出息,這樣他就不會把全部精力都用來對付咱們。」
「不止是三皇子。」顧晚寧的聲音放低了半格。「還有皇上。」
廊下安靜了好一陣。遠處廚房裡傳來剁菜的聲音,有規律,一下一下。
「精明的臣子讓皇上睡不好覺。」顧晚寧把兩罐棋子推到桌角。
「粗笨的忠臣讓皇上放心。咱們家在北境有兵權,在朝堂上有軍功,御賜的匾掛在門口,三個加在一起已經夠招眼了。這個時候如果再讓皇上發現顧家心思縝密、算無遺策,你猜他會怎麼想?」
顧明軒把胳膊從胸前放下來擱在膝蓋上。
「他會想,這把刀太快了,得磨鈍一些。」
「磨鈍是好的,怕就怕他覺得刀太快不好控,乾脆折了。」
顧明軒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十六歲了,在南山書院跟一幫世家子弟讀了兩年聖賢書,先生講的是忠君愛國的大道理。
但他爹在北境帶兵二十年,有些話家裡不說他也聽過風聲。
邊將的日子不好過,功勞太大了挨猜忌,功勞不夠又被挪走,這根線走得歪一分都是深淵。
「所以你讓我推裴正元,不只是為了讓外面的人看笑話。」
「你推裴正元那天,爹去裴府賠罪,備了厚禮,說了三遍'犬子無狀'。外面的人看到的是父子倆都沒規矩,一個在殿上拍桌子一個在外面推人。再深一層呢?」
顧明軒想了想。「爹賠罪,說明他知道管教不力。賠罪的態度低,說明他不是存心跋扈,是管不住。管不住自己兒子的人,不是心機深沉的人。」
「對。」
「可我確實管不住自己的脾氣。」顧明軒嘟囔了一句。
顧晚寧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又抿住。
「這就是為什麼讓你演這個角色最合適,你是真的衝動,不用演,放開了就行。」
「你誇我呢還是損我呢?」
「都有。」
顧明軒瞪了她兩眼,沒瞪出氣勢來,反倒自己先笑了。
笑完之後他沉了沉,手在膝蓋上搓了兩下。
「妹妹,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問。」
「通州的事你提前好幾個月就讓九安去拿留底了,軍屯案彈劾的節奏你算得分毫不差,爹在金殿上說的每一句話你都編排好了。你今年十三。」
他停了一拍。
「你不覺得自己不正常嗎?」
知秋院的廊下風過了一陣,桌上的棋罐蓋子被吹歪了,露出裡面黑白參半的棋子。
顧晚寧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棋盤上殘留的幾道手指摩挲留下的淺痕,右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左手腕內側那塊彎月形的胎記。
「哥,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句話嗎?」
「哪句?」
「做過一場夢。」
顧明軒把嘴閉上了。
他記得那晚在書房門口妹妹回頭說這句話時的樣子。
燈光從她身後打過來,影子拉得老長,整個人看著不像十三歲的小姑娘,倒像是從什麼很遠很遠的地方走回來的。
「夢裡的事你不想說,我不逼你。」顧明軒把棋罐的蓋子蓋好,站起來。
「但有一件事你得記住。」
「什麼?」
「不管你做什麼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在前面布局,我在後面幫你擋。這活我幹得不如你漂亮,但我力氣大。」
他說完轉身往院子裡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下回讓我推人之前提前說一聲,我好選一雙底硬的靴子,上回那雙太滑了,差點自己先摔了。」
顧晚寧坐在廊下,看著她哥走遠了,笑了一下,不長,走到嘴角就收了。
她把棋盤收進匣子裡,抱在懷裡站起來。
哥的話她聽進去了。但有些事不是力氣能擋的。
通州那邊范文同在查什麼他查到了沒有,三皇子接下來會出什麼牌,沈妙音那邊還有沒有後手,這些事情攪在一塊,每一條都是明火。
她在廊下站了一陣,抱著棋匣回了自己的院子。
PS:顧家兄妹這段棋局對話,你品出味來了嗎?哥哥的「力氣大」三個字,比什麼情話都暖。覺得好看的寶子們,【為愛發電】和【催更】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