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范文同回京。
比原定的日子早了兩天。大理寺接到他的回函時,周文庸正在衙門裡跟刑部侍郎董義吃茶,兩個人對著那封信看了半柱香的功夫,茶涼了都沒想起來喝。
信不長,三頁紙,字寫得不大,行距壓得緊,看著像是在驛館的油燈底下趕出來的。
第一頁是例行公事。勘察組抵達通州後依照公文流程,調閱了通州府衙永和四年軍屯改制的全套檔案,實地勘看了楊家三處田莊,核對了界碑、地契、溝渠等實物與文書的對應關係。
第二頁畫風變了。
范文同在信里寫了一件事。
楊家第三處田莊緊鄰的清水河,在永和三年秋汛中改過道。河道偏移十四丈,導致該處田莊的四至方位與永和四年地契上記載的東西南北產生了偏差。
更關鍵的是,都察院證人楊來福在證詞中描述的「河東邊的小路」,在永和四年九月的實際地形上應當位於河西。
第三頁附了三樣東西的抄件。
通州府衙永和三年的水文測繪記錄,河堤修繕工料單,以及他在通州府衙庫房裡翻出來的一份永和三年與永和五年兩版地形圖的比對。
兩版地形圖疊在一起,差異一目了然。
周文庸把信放在桌上,跟董義對看了一眼。
「地契日期差一天,證詞方位對不上。」董義把茶杯端起來又擱下。「這案子不能在三法司結了。」
周文庸沒接話。他在大理寺坐了十二年,什麼案子見不得?見得。但牽扯到皇子的案子,三法司結不了,也不敢結。
當天下午,周文庸單獨遞了一道摺子進宮。
摺子寫得很謹慎,只陳述事實不下結論,最後一句話是:「臣等學淺才疏,此案關涉重大,懇請聖裁。」
把球踢回去了。
摺子遞進去的當晚,內閣值房的燈亮到了三更。
消息走漏得比摺子快。
六月十六一早,六部五寺的衙門裡就開始傳了。傳
的版本五花八門,有說通州勘察查出了新證據的,有說顧家翻盤了的,也有說案子越查越深、三法司不敢碰了只好往上推的。
茶館裡的版本更離譜,有人繪聲繪色地說范文同在通州挖出了一具死屍,嚇得當場呈報,這才提前回京。
死屍的事純屬胡扯,但傳得最廣。
六月十六,午後。
顧晚寧在知秋院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畫了一條時間線,從五月二十三到六月十六,每一天發生的事都用蠅頭小楷標註在對應的位置上。
碧桃端著茶進來,看到桌上密密麻麻的字,湊近了瞄了一眼,啥也看不懂,識趣地把茶擱在桌角退了出去。
孟九安在門外候著。
「范文同回京了。」顧晚寧沒抬頭。
「屬下知道了,今天午時他去了大理寺交文書,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鬆快,但也不緊張,走路的步子勻得很。」
「他的文匣帶進大理寺了?」
「帶了,進去的時候抱著,出來的時候空手,文書全交了。」
顧晚寧的筆在時間線六月十六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小圈。
「下一步在皇上手裡。」
這句話說完她就把紙收進了暗屜。該做的都做了,通州的種子種下去了,范文同自己走到了三皇子證據鏈的裂縫跟前。
接下來的事不是她能控制的,取決於御座上那個人想把這盤棋下到哪一步。
她等的時間不長。
六月十七,早朝。
皇帝在太和殿上當著百官的面說了一段話。聲音不高,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量好了尺寸才放出來的。
「軍屯案三法司會審至今月余,證據反覆,疑點疊生。朕看了大理寺的摺子,也看了通州勘察的回報。此案不是一樁普通的侵田案,牽涉的東西比幾十畝地大得多。」
殿裡的官員們脊背都繃緊了。
「既然三法司理不清,朕親自來理。六月二十,設殿審,在文華殿。三法司主官到場,證人、證物一應齊備。鎮北侯本人出席。」
御前親審。
這四個字從太和殿傳到六部衙門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從六部衙門傳到各家府邸用了不到一個時辰,從各家府邸傳到市井茶館用了不到兩個時辰。
京城炸了。
軍屯案從頭到尾不過是一樁地方侵田的彈劾,品級不高,規模不大,擱在以往連早朝上的議題都排不上。
但皇帝拎到御前親審,等級一下子拔到了頂。
不是案子大,是案子後面的人大。
誰都知道彈劾顧家的摺子背後站著什麼人,誰也不敢說。
但皇帝把案子提到文華殿來審,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他不打算讓任何人在暗處把手伸得太長。
六月十七當天下午,顧懷遠從兵部回來,進了書房,把門關上。
顧晚寧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殿審。」顧懷遠把朝服的外袍脫了搭在椅背上,頸子後面有一道汗漬。「皇上親自審,文華殿。」
「六月二十。」顧晚寧坐在圓凳上,手裡捏著一顆黑棋子,是早上從棋罐里順手摸出來的,一直沒放下。
「三天準備。」
顧懷遠在桌前坐下來,兩手撐著桌沿,手指頭泛著五月末的日曬色,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茶漬。
他沒說話,但那雙眼睛盯著女兒的方向,等著。
他習慣等了。這大半年來,家裡的路數全是這個十三歲的丫頭在定,他一個帶了二十年兵的人,從戰場上退回來坐在書房裡聽女兒布置差事,說不彆扭那是假話。但彆扭歸彆扭,管用。
「爹,殿審是好事。」
「怎麼講?」
「三法司會審,三個主官各有各的靠山,證據呈上去了誰先看誰後看、哪條採信哪條不採信,全看他們之間怎麼博弈。
但殿審不一樣,皇上坐在上面,所有的證據攤開了當面過,沒人能在中間動手腳。」
顧懷遠吐了口氣。「那咱們的證據夠不夠硬?」
「夠。但不是證據的事。」
顧懷遠的眉心擠了一下。
「爹,殿審那天,您不用做別的,只做一件事。」
「什麼事?」
「聽。」
顧懷遠的嘴張了張。
「皇上問什麼您答什麼,不多說一個字。證據由三法司的人呈,質疑由三法司的人提,您站在那裡,老老實實地當一個被審的人。不辯解,不發火,不摔笏板。上回在太和殿上演的那出橫勁兒,這回收起來。」
顧懷遠品了品這話。
「你是說,上回裝橫是為了給皇上留一個'粗人'的印象,這回在殿審上裝老實,是讓皇上看到'粗人被嚇到了'?」
「爹越來越懂了。」
顧懷遠哼了一聲,把桌上的茶壺拎起來灌了一口涼茶。
「兩個月了,又裝橫又裝慫,你爹我這張臉都不知道哪個是真的了。」
「等殿審完了,就不用裝了。」
顧懷遠放下茶壺,看著女兒。燈光從窗戶那邊照進來,打在她臉上,那張十三歲的面孔上有一種跟年紀不搭的沉靜。
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寧兒,殿審那天,三皇子會在場嗎?」
「不會。」顧晚寧的手指在棋子上轉了一圈。「這是軍屯侵田案,被告是侯府,原告是都察院,三皇子沒有出場的理由。但他的人會在。」
「哪個人?」
「陶文淵。」
顧懷遠把嘴裡的涼茶咽下去,心裡盤算著六月二十那天該穿什麼,帶什麼,臉上掛什麼表情進文華殿。
這些事以前他不用想。在北境打仗,披上甲就走,馬背上坐二十年,戰場上的規矩簡單得很,來的是敵人就砍。
京城的仗不能砍,得演。
他揉了揉後脖子上那道汗漬,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想起一件事,回過頭。
「你那些證據,殿審之前要不要提前給三法司的人透個底?」
「不用。」顧晚寧把棋子放回桌上。「殿審當天再亮。」
「為什麼?」
「提前給了,消息會漏,三皇子提前知道了會補救。當天亮,他來不及。」
顧懷遠點了點頭,走了。
書房裡顧晚寧一個人坐著,把那顆黑棋子拈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拈起來,反覆了七八回。
六月二十。
三天。
前世這場案子根本沒有殿審這個環節。前世的軍屯案在三法司過了一遍就定了性,證據確鑿、侵田屬實,侯府降等、罰銀、削軍屯管轄權,一套組合拳下來,顧家的元氣去了三成。
這輩子不一樣了。
她把棋子攥在掌心裡,收拾桌面,滅燈,出了書房。
院子裡的月亮半圓,掛在東邊的屋脊上,光不亮,夠看路。
三天的時間,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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