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戌時三刻。
榮安巷侯府前院書房的燈換了兩回油。
顧懷遠坐在主位上,外袍沒穿,腰帶系得松松垮垮,左手肘撐在桌沿,右手捏著一盞涼透了的茶來迴轉。
顧明軒搬了個凳子坐在靠門的位置,兩隻腳沒踩實地面,左腳後跟一下一下磕著凳子腿,聲音細碎。
顧晚寧最後一個進來。
她手裡抱著一個木匣子,匣子不大,半臂長,銅扣上了鎖。進門的時候先把門帶嚴實了,又回頭看了一眼院裡值夜的下人,確認廊下沒有多餘的影子,才走到桌前把匣子擱下。
「說吧。」顧懷遠把茶盞往桌角一推。
顧晚寧沒急著開口。她從匣子裡取出三樣東西,挨個兒擺在桌面上。
第一樣是一張紙,上面畫著兩條河道的走向對比圖,用紅墨和黑墨區分了永和二年與永和三年秋汛後的差異。
第二樣是一頁抄件,抄的是楊來福證詞中那句「侯府的人從河東邊的小路過來」。
第三樣是一塊巴掌大的宣紙,折了四折,沒展開。
「殿審明天辰時開,文華殿。」顧晚寧把三樣東西按順序排好。
「三法司主官到場,皇上親審,證據當面過。咱們手裡有三道裂縫可以用,前兩道是鋪墊,第三道是刀。」
顧懷遠的身子往前傾了兩分。顧明軒的腳後跟不磕了。
「第一道裂縫,日期。」顧晚寧指著沒有標註的桌面,像在指一張看不見的地圖。
「彈劾摺子里附的地契副本,寫的過戶日期是永和四年九月十五。通州府衙底檔上的登記日期,是九月十六。差了一天。這一道裂縫不致命,三皇子那邊可以推說是衙門登記延誤,抄寫有誤,解釋得通。所以這一道,只用來開場,不用來收尾。」
顧懷遠點了頭,這個他知道。
「第二道裂縫,地形。」顧晚寧指著桌上那張河道對比圖。
「楊來福證詞裡說他永和四年九月在楊家田莊附近'路過',看到侯府的人從'河東邊的小路'過來。但永和三年秋天通州城南發了水,清水河改了道,偏了十四丈。永和四年九月的實際地形上,那條小路在河西邊,不在河東邊。楊來福要麼沒去過現場,要麼他的證詞是照著一張過時的地形圖編的。」
顧明軒的嘴張開了。「他用的是舊圖?」
「不是舊圖,是新圖。」顧晚寧糾正他。
「永和五年通州府重新測繪了地形,新圖上標註的方位跟秋汛前的舊圖不一樣。楊來福的證詞裡對那條路和那塊田的描述,跟永和五年的新圖能對上,跟永和四年的實際地形對不上。編證詞的人用了新圖當底稿,沒想到新圖和實際發生的時間之間差了一年。」
顧懷遠的手從茶盞上移開了,十根手指交叉扣在桌面上。
「這一道裂縫,范文同已經查到了?」
「查到了,寫在回報里遞給三法司了,明天殿審上三法司會拿出來問。」
「那就夠了。」顧懷遠拍了一下桌面。
「日期差一天加地形對不上,兩條加在一塊,楊來福的證詞就是廢紙。」
「不夠。」
顧懷遠愣了。
顧晚寧把桌上那張折了四折的宣紙拿起來,沒展開,捏在兩根手指之間。
「爹,日期的事可以推說登記延誤,地形的事可以推說證人記錯了方向。這兩道裂縫加在一塊能讓證詞的可信度打折扣,但打不死。三皇子如果提前知道了這兩個漏洞,明天殿審上他的人會有話應對。」
「你不是說當天才亮底牌,不提前透?」
「前兩道不用提前透,三法司自己會拿出來,這兩道裂縫走的是正路子。但三皇子不傻,范文同提前回京兩天的消息他已經知道了,他一定會讓陳詢去打聽范文同帶了什麼回來。前兩道裂縫他有可能已經猜到了,也有可能已經想好了說辭。」
書房裡靜了三息。
「所以你說的第三道裂縫,是他猜不到的。」顧明軒接上了話。
顧晚寧把那張折了四折的宣紙展開,平鋪在桌面正中間。
紙上只寫了一行字。
「偽契所用之墨,系松江陳氏'瑞煙',此墨永和五年春方出窯。」
顧懷遠把腦袋湊過去看了兩遍,抬起頭的時候額頭上擠出了三道紋路。
「墨?」
「地契是紙做的,紙上的字是墨寫的。」
顧晚寧把紙條轉了個方向,讓父親看得更清楚。
「三皇子偽造地契的時候,在紙張上做了舊,日期上動了手腳,抄寫的筆跡也找了專人模仿通州衙門文吏的字體。這些地方他都花了心思,唯獨墨,他沒想過有人會查。」
「松江陳氏的瑞煙墨,用的是一種特殊的配方,摻了南洋進口的婆羅洲樹脂。這種樹脂是永和四年冬天第一批運到松江的,陳氏拿到料之後試了半年,永和五年三月才出第一窯。地契上寫的日期是永和四年九月,但寫這份地契用的墨,是永和五年之後才有的東西。」
書房裡的空氣凝住了。
顧懷遠的十根手指在桌面上慢慢鬆開,又慢慢攥緊。
顧明軒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又坐回去,手掌按在膝蓋上使勁搓了一把。
「你怎麼知道那份地契用的是松江陳氏的墨?」顧懷遠的聲音壓得很低。
顧晚寧預備好了這個問題。
「去年冬天我讓九安去通州拿賣方留底的時候,順便拿了一小片地契邊角的紙樣回來。」
她的語氣平穩,不疾不徐。
「松江陳氏的瑞煙墨有一個特徵,干透之後在紙面上會留一層極淡的油光,因為樹脂含量高。普通的松煙墨和油煙墨不會有這層光。我小時候在北境跟娘身邊的教習嬤嬤學過辨墨,嬤嬤是江南人,對松江一帶的墨坊門清。」
這番話半真半假。
辨墨的本事她確實有,但不是什麼教習嬤嬤教的。
前世軍屯案定罪之後,她在流放路上遇到過一個被貶的松江墨匠,匠人喝了她半壺水,跟她閒扯了一路,說起自己給陳氏幹了十年活,那批瑞煙墨是他親手配的料。
那時候案子已經結了,她知道了也沒用。
這輩子有用了。
「墨的事,三皇子知不知道?」顧明軒問。
「不知道。」顧晚寧把紙條收起來。
「他偽造地契的時候只盯著字跡和紙張,墨對他來說就是墨,黑的,寫字用的,有什麼好查的?他的幕僚里沒有懂墨的人,陳詢是暗衛出身,崔定安是文吏出身,楊瑞懷是通州地頭蛇,三個人沒有一個會往墨上面想。」
「范文同呢?他查出來了嗎?」
「他沒查墨。他查的是日期和地形,這兩條已經夠他交差了。墨的事,是咱們自己的牌。」
顧懷遠從椅子上站起來,在桌前走了兩步,又站住。他的後頸上那道汗漬幹了又潮了一層。
「明天殿審上,這張牌怎麼打?」
「前兩道裂縫由三法司的人提,咱們不出聲。等三皇子那邊的人把日期和地形的問題搪塞過去之後,皇上會再問一輪。第二輪的時候,爹站出來,只說一句話。」
「哪句話?」
顧晚寧拿起桌上那盞涼透的茶壺,給自己倒了半杯,喝了一口。澀。
「爹就說,'臣斗膽請陛下命人當場驗看地契副本所用之墨。松江陳氏瑞煙墨摻有南洋婆羅洲樹脂,干後有油光異於尋常墨跡,此墨永和五年春方出窯,契上所書乃永和四年之事,墨與日期不合。'」
「說完這句話,把證據交上去。皇上身邊有內府的匠人,懂不懂墨不好說,但當場驗看油光這件事,不需要懂墨,眼睛能分辨就行。」
顧懷遠的手慢慢放下來搭在桌沿上,兩根拇指對頂了幾下。
「三皇子來不及補救。」
顧明軒從凳子上第二次站了起來,這回沒坐回去。
「墨是死的,換不了,偽造的那份地契副本已經在三法司的證據包里鎖著了,他動不了手。」
「動不了。」顧晚寧把茶杯擱回桌上。
「日期可以辯,地形可以推,但墨不會說謊。永和四年的紙上寫著永和五年才有的墨,這件事沒有任何解釋的餘地。」
書房裡安靜了好一陣,只有燈芯燒到短處時偶爾爆出的一聲輕響。
顧懷遠重新坐回椅子上,兩隻手攤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粗大,虎口有繭,是握了二十年刀的手。
「寧兒。」
「嗯。」
他沒抬頭看她,聲音比剛才輕了不少。「你那個夢,到底有多長?」
顧晚寧沒答。
她把桌上的三樣東西收回木匣,扣上銅鎖,抱在懷裡。
「爹把明天的話記熟就行,別的不重要。」
她轉身往門口走。
顧明軒讓開了路,看著她推門出去,腳步在廊下的青磚上踩出細碎的響動,漸遠。
顧明軒回頭看了一眼父親。
顧懷遠坐在燈下,兩隻攤開的手慢慢合攏,十指交握,攥得指節發白。
「爹,明天的話我替您再過一遍?」
顧懷遠搖了搖頭,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推開了一道縫。
夜風灌進來,帶著榮安巷裡六月槐花末梢那股將甜未甜的氣味。
他望著院裡那塊紫檀金漆的牌匾,月光鋪在「忠毅傳家」四個字上面,漆面反著一層薄薄的銀白色。
「你妹妹說得對。」他把窗又關上了。「別的不重要。」
隔了一條巷子的方向,清遠居的燈也亮著。
裴昭站在廊下,手裡捏著一張剛從外面遞迴來的條子。
「侯府書房,三人。」
他把條子折好收進袖子,沒進去稟報。
書房裡研墨的聲音響了很久了,比平常任何一個夜晚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