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在廊下站了一刻鐘,書房裡研墨的聲音終於停了。
他等了三息,叩了門框。
「進。」
裴昭推門進去,蕭衍之坐在書案後面,硯台里的墨磨得濃稠,但面前的紙是白的,一個字沒寫。
「殿下。」裴昭把袖子裡的條子取出來,擱在桌角。
「侯府那邊散了,三個人在書房裡待了將近兩個時辰,顧侯和大公子先後出來的,顧小姐最後走的,抱著一個上了鎖的木匣子。」
蕭衍之的手搭在硯台邊沿,拇指蹭了一下沾了墨漬的指腹。
「匣子什麼樣?」
「半臂長,銅扣,舊木頭。」
蕭衍之把硯台往旁邊挪了挪,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了一下。
「明天殿審。」他的聲音很輕。「侯府今晚不會睡好覺。」
裴昭沒接話,等著下文。
蕭衍之站起來,走到書架旁邊的一個暗格前,伸手從裡面取出一隻小木盒。
盒子巴掌大小,素麵,沒有任何標記,盒蓋合得嚴絲合縫,接口處用蠟封了一圈。
「這盒安神香是上個月皇后娘娘賞下來的,宮裡頭李太醫的方子,用了南詔沉水和甘松,安神助眠。我這裡用不上,你找個妥當的人,今晚送到侯府角門。」
裴昭接過盒子掂了掂,輕得很,他把盒子收進懷裡。
「屬下明白。」
裴昭退出書房之前回頭瞥了一眼桌上那方硯台,墨磨了那麼久一個字沒寫,硯池邊沿被指腹蹭出了一道淺淺的痕。
他心裡記了一筆:這是殿下第三回做這種事了。
第一回是籌安堂之後,托人給侯府送了一包不知名的傷藥。第二回是梅花宴前夜,讓人在侯府常走的那條巷子口多點了兩盞燈籠。第三回就是今晚,殿審前一夜,一盒安神香。
三回都乾淨利落,查不到來路,找不到出處。
裴昭走到院門口,叫了一個外院跑腿的小廝過來。
「你去換身乾淨的粗布短褐,不帶府里的腰牌,走南邊小巷繞到榮安巷侯府的角門。把這個盒子交給守門的人,就說是有人托你捎的,說完就走。別多嘴,別回頭,別在巷子裡逗留。」
小廝接了盒子,跑去換衣服了。
裴昭站在月光底下看著那個小廝的背影消失在角門之外,嘴角動了一下沒出聲。
殿下表白前踱步半個時辰像赴刑場那段他雖然還沒見過,但照這個趨勢下去,怕是早晚的事。
榮安巷,亥時過半。
侯府上下沒幾個人睡得著。後院林氏的屋裡燈亮著,碧桃說夫人在翻箱子找明天侯爺穿的外袍,翻了半柜子都覺得不妥當。前院顧懷遠在書房裡背台詞,嘴裡一遍遍地念那句關於墨的話,念到第十二遍的時候把「瑞煙」說成了「煙瑞」,自己拍了一下腦門。
顧明軒在院子裡蹲著,拿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寫的是「松江陳氏瑞煙墨」七個字,寫了擦,擦了寫。
顧晚寧在知秋院的房裡,沒點燈。
她坐在窗邊的矮榻上,膝蓋蜷起來抱在胸前,下巴擱在膝蓋上面。窗開了一道縫,夜風帶著榮安巷裡隱隱的槐花味往裡灌。
睡不著。
不是緊張,是腦子停不下來。殿審的每一步她都排過了,顧懷遠說的每一句話她都校過了,三皇子可能的反應她推演了四種,每一種都有對應的後手。但越是排得嚴密,心裡越不踏實。
前世殿審這個環節根本沒有。前世的軍屯案走到三法司就蓋棺了,證據被捂死,翻盤的機會連影子都沒有。這輩子她硬生生撬開了一道口子,把案子推到了御前。
但皇帝是什麼人?
二十年的帝王,在龍椅上坐得比誰都穩,看人看事的眼睛比刀還利。殿審上他想看到什麼、不想看到什麼、最後會給什麼結論,這些事她控制不了。
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給明天。
院門那邊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碧桃的嗓門壓得低低的。
「小姐。」
顧晚寧的腳落了地。「進來。」
碧桃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隻小木盒。
「角門那邊剛送來的,一個不認識的小廝擱下就走了,守門的老吳攔都沒攔住。老吳不敢自己開,送到前院來,前院的人又送到我這兒。」
顧晚寧接過盒子。巴掌大小,素麵,沒有標記,盒蓋封了一圈蠟。
她用指甲把蠟一點點刮開,揭了蓋子。
盒子裡面鋪了一層細棉,棉上擱著三枚指甲蓋大小的香丸,顏色暗褐,帶著一層油潤的光澤。香氣不濃,但清清淡淡地往上漫,是一種很沉穩的味道,沉水香打底,裡頭裹著甘松和白芷的安神氣息。
香丸底下壓著一張窄紙條,折了一折。
顧晚寧把紙條抽出來展開。
六個字。
「明日天朗,宜早歇。」
沒署名,沒落款,字跡是用左手寫的,筆畫生硬,刻意掩飾了習慣的運筆方式。
顧晚寧盯著那六個字看了五息。
碧桃湊過來瞄了一眼。「誰送的?寫的什麼?」
「不知道誰送的。」顧晚寧把紙條折回去,塞進盒子裡。「一盒安神香。」
「安神香?這種宮裡的方子外面可買不到,小姐你聞聞,這個味兒跟外面香鋪里的根本不一樣。」碧桃吸了吸鼻子。「上回沈老太太做壽,席面上點過一種差不多的,說是內府賞的。」
內府的東西。宮裡的方子。不署名不落款。
顧晚寧的拇指按在盒蓋邊沿上,指腹碾了碾盒面的木紋。
她知道是誰。
京城裡能弄到宮中特供安神香的人不少,但在殿審前一夜把這東西不聲不響送到侯府角門的人,她只想得到一個。
五殿下。
她的手指離開了盒蓋。
「碧桃,把香爐拿過來。」
「要點?」
「嗯。」
碧桃把窗台小几上的銅香爐端過來,顧晚寧取了一枚香丸擱進去,用火鐮子引了。
香丸在銅爐里慢慢燒起來,煙細細的一縷,往上走成直線,無風的屋子裡散得很慢。
安神的氣味一層一層地鋪開來,不沖鼻,不甜膩,像一隻手從腦後撫過去,把那些糾纏了一整夜的念頭一根一根抹平了。
顧晚寧靠回矮榻上,膝蓋沒再蜷起來,兩條腿垂在榻邊。
碧桃看她的臉色比剛才鬆了些,輕手輕腳地又拿了一枚香丸。「小姐,侯爺那邊燈還亮著呢,要不要給侯爺也送一枚過去?」
顧晚寧想了想。「送。再給我娘那邊也送一枚。就說是我從先前存的香里翻出來的,別的不用多說。」
碧桃應了一聲,端著盒子出去了。
屋裡就剩顧晚寧一個人。
銅爐里的煙緩緩地走,她的眼睛跟著那縷煙往上看,一直看到煙散在房梁的暗處看不見了。
「明日天朗,宜早歇。」
說的是天氣。
可今晚京城的天陰了半宿,雲壓得低低的,哪來的天朗。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涼的,貼在發燙的臉頰上,那股燥意被鎮下去了一些。
他每回都這樣。
不留名字,不要回報,不讓她覺得欠了什麼,只把東西擱到她夠得到的地方就撤。安靜得像一陣風過的痕跡,你回頭去看的時候只能看到樹葉還在微微地搖。
這種好她接不住,因為接了就得承認有個人在看著她,承認了就會習慣,習慣了就會依賴,依賴了再被抽走的那一刻,比從頭沒有過更疼。
她閉上眼睛。
安神香的氣息在枕邊瀰漫著,銅爐里偶爾發出香丸炸裂的一聲細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晚寧的呼吸漸漸勻了下來。
半睡半醒之間,她的右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無意識地按住了左手腕內側那塊彎月形的胎記。
碧桃送完香丸回來,在門口探了探頭,看到小姐蜷在矮榻上睡著了,臉朝里,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她沒進去,把門帶上,蹲在門檻外面守著。
後院林氏那邊,碧桃送去的那枚香丸也點上了。林氏在箱子裡翻了大半夜的外袍終於挑定了,一件正三品武將制式的絳紫錦袍,洗過三水,不新不舊,穿出去不扎眼。
她把衣服搭在架子上,聞著屋裡彌散的安神香氣,緊繃了一夜的腰杆終於松下來靠在了床柱上。
前院書房,顧懷遠桌上也擺了銅爐,香丸在裡面悶燒著,煙從爐蓋的孔洞裡鑽出來。他把那句話又背了一遍,這回沒說錯。
「松江陳氏瑞煙墨,永和五年春方出窯。」
背完了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際線壓著一層淺淺的白。
快天亮了。
文華殿殿審,辰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