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初刻,文華殿。
殿門還沒開的時候,廊下已經站了三排人。
六部的堂官各帶了一兩個屬官候著,文華殿東側的耳房裡坐著三法司的主官,茶水備了三壺,沒人動。
顧懷遠到得不早不晚,卡在辰時前一刻。
他穿的是昨晚林氏挑的那件絳紫錦袍,洗過三水,領口的刺繡線頭被林氏臨出門前拿剪子絞掉了一根。
腰帶系得比平時緊了一扣,勒出腰間的輪廓,走起路來步子沉。
他一進廊下,目光就齊齊掃過來了。
戶部尚書低頭整了整袖口,沒看他。
禮部侍郎跟身邊的人說了句什麼,嘴唇動得快。
兵部那兩個跟他打了十幾年交道的老同僚倒是朝他點了點頭,但腳沒往前挪一步。
顧懷遠站在廊柱旁邊的空地上,兩手背在身後,臉上沒什麼表情。
昨晚背了一夜的台詞壓在舌根底下,喉嚨有些干。
他咽了口口水,餘光掃到對面柱子後頭站著的一個人。
陶文淵。
都察院監察御史,彈劾摺子就是他寫的。
四十出頭,瘦高個,下巴尖,眉骨高,站在那裡的姿態像一隻將要開屏的孔雀,從裡到外透著一股「今天是我的主場」的篤定。
陶文淵跟旁邊的錢衡低聲交代了兩句,餘光跟顧懷遠碰了一下,嘴角拉了拉,不算笑,算是一種確認獵物到場的習慣性反應。
顧懷遠沒看他,把視線收回來放在腳尖前面三寸的地磚上。
辰時整,殿門開了。
內侍的聲音從殿內傳出來,尖而清,穿過廊道的回音拉成一條長線。
「百官入殿。」
文華殿不如太和殿大,但高。
殿頂的藻井畫了九條盤龍,金漆剝了一些年頭,龍鱗的顏色在晨光里深深淺淺的。
大殿正中設了御座,御座後面垂著絳紅色的帳幔,帳幔兩側各站了四名內侍,手持拂塵,一動不動。
御座左側擺了三張公案,是三法司主官的席位。
右側擱了兩排椅子,是旁聽的六部堂官和翰林學士的位置。
殿中央留了一塊三丈見方的空地,青石鋪就,打磨得光滑,靠近御座的方向放了一張長條供案,案上空著,等著呈放證據。
顧懷遠被引到空地偏右的位置站定。
他的腳踩在那塊光滑的青石上,腳底的靴子有些打滑,他不動聲色地把重心往後挪了半寸。
百官各就各位之後,殿內安靜了約莫十息。
龍靴踏上台階的聲音從帳幔後面傳出來,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陛下駕到。」
文武百官齊齊跪了下去。
顧懷遠的膝蓋磕在青石上,硌得有些疼。
他低著頭,額前的發冠擱在視線正中間,銅簪子擋了半邊眼。他沒抬頭看龍椅上那個人。
「平身。」
聲音不高,從殿頂的藻井裡折回來,變得更沉了些。
顧懷遠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僵,他用力繃了繃大腿的肌肉才站穩。
身後不遠處有人輕輕咳了一聲,他沒回頭。
皇帝的手擱在御座的扶手上,食指在雕花的龍頭上點了一下。
「開審。」
周文庸從左側公案後面站了起來,手裡捧著一份公文,朗聲宣讀了案由。
大理寺評事、刑部主事、都察院巡按御史三人赴通州勘察的經過,證據核對的流程,以及此案提至御前親審的緣由,一條條照著公文念完。
念完了他退回公案後面坐下,把公文放在桌角,手擱在膝蓋上。
下一個站出來的是陶文淵。
他從右側官員的隊列里走到殿中央,手裡抱著一摞文書,用牛皮紙袋封著,封口蓋了都察院和大理寺的雙章。
「臣都察院監察御史陶文淵,奉旨呈原告方證據。」
他跪下去行了禮,起來之後把牛皮紙袋拆開,一樣一樣往供案上擺。
第一樣,地契副本。
陶文淵雙手捧著那張泛黃的紙遞到供案上,紙面朝上,四角用鎮紙壓好。
他的動作慢而穩,每一個手勢都帶著一種「請各位看清楚」的分量。
「此為通州楊正清名下田莊過戶地契副本,契上所書過戶日期為永和四年九月十五日,承接方為鎮北侯府名下管事,出讓方為楊正清本人。四至方位清晰,畝數明確,有通州縣丞何承業簽字畫押。」
他的聲音在殿裡迴蕩,字字不急不緩。
第二樣,楊來福證詞。
和地契一樣擺好,壓了鎮紙。
陶文淵抬頭掃了一眼旁聽的官員們,又看了看御座方向,嗓門提了半格。
「證人楊來福,通州楊家前管事,在楊家服事十二年,於證詞中詳述了永和四年九月十五日當天侯府之人前往楊家逼迫過戶的全部經過。證詞中對侯府來人的衣著、言辭、逗留時間、離開路線均有詳細描述,與地契上的過戶日期吻合。」
他停了一拍,從袖中又取出一頁紙。
第三樣,通州縣丞何承業的書面陳述。
「縣丞何承業在陳述中確認,永和四年九月期間,確有鎮北侯府之人前往通州辦理田莊相關事宜,何承業本人在府衙文書上簽字蓋印。」
三樣證據擺完了,陶文淵退後一步,朝御座方向拱了拱手。
「陛下,以上三項證據環環相扣,地契、人證、官證三位一體,足以證明鎮北侯府在永和四年軍屯改制期間,以權勢壓人,強占楊正清名下田莊。臣懇請陛下明鑑。」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退回去,而是側身站在供案旁邊,手臂微微張開,像在展示一件得意的作品。
殿裡靜了幾息。
旁聽席上有人低頭看自己帶來的文牘,有人端著茶杯不喝,有人的目光在陶文淵和顧懷遠之間來回跳。
皇帝的食指又在龍頭上點了一下。
「鎮北侯。」
顧懷遠往前邁了一步,雙手拱在身前。
「臣在。」
「都察院呈了證據,你可有話說?」
顧懷遠站在殿中央,絳紫錦袍的下擺被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的氣流帶動了一下。
他的臉上有一股被冤枉了但不屑分辯的勁兒,嘴角往下撇著,鼻翼扇了一下。
「臣是粗人,不太懂這些文書上的彎彎繞繞。陶御史既然說證據確鑿,那就讓三法司的大人們先過一遍吧,臣聽著。」
這句話說得不卑不亢,但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武將特有的甩手味道,像是在說「你們磨嘴皮子的事我懶得摻和」。
陶文淵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翹。
他早就料到顧懷遠會這副德性。金殿上拍桌子的蠻人,聚賢樓推人的兒子,一脈相承的有勇無謀,被架到殿審的場面上除了梗脖子還能幹什麼。
周文庸從公案後面開了口。
「既然侯爺暫無異議,三法司先就證據逐項質證。第一項,地契日期。」
他翻開面前的一份文書,抬頭看了一眼刑部侍郎董義。
董義站起來,聲音不高,但殿裡的回音讓每個字都聽得分明。
「大理寺存檔的通州府衙底檔顯示,該筆過戶的登記日期為永和四年九月十六日,與地契副本上所書九月十五差了一天。請陶御史解釋。」
陶文淵早有準備,一拱手。
「府衙當日收到過戶文書後需經文吏核驗、登記、歸檔,通常有一至兩日的延遲。九月十五簽契,九月十六登記入檔,完全符合衙門辦事的慣例。」
董義點了點頭,沒再追。
這個解釋在理,殿裡的官員們也沒露出意外的神色。日期差一天這種事,擱在衙門的流程里確實算不上硬傷。
第二項。
錢衡站起來了。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他自己衙門出去的御史彈的案子,但他的臉上沒有偏袒的意思,公事公辦的樣子端得穩穩的。
「范文同在通州勘察期間發現,楊家第三處田莊所臨清水河在永和三年秋汛中改道,河道偏移十四丈。證人楊來福證詞中描述的'河東邊小路',與永和四年九月的實際地形不符。請陶御史就此作答。」
陶文淵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沒有完全預料到,但三天前范文同提前回京的消息傳開後,三皇子那邊連夜讓人準備了說辭。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
「楊來福在通州城南居住數十年,對舊地形記憶根深蒂固。永和三年秋汛雖改了河道,但本地人習慣沿用舊稱,東西南北的叫法未必隨河道改變而即時更新。此乃方言慣性,非證詞虛假。」
他說完之後看了一眼御座方向,又補了一句。
「且楊來福在離開楊家之後仍居住在通州城南東巷口,對附近地形並非全然陌生。方位表述上的偏差可歸於口語習慣,不足以推翻其親眼目睹之證言。」
錢衡沒有繼續追問,坐回去了。
殿內的氣氛在這兩輪質證之後有了一個微妙的走向。
日期差一天被合理解釋了,地形偏差被推到了「方言慣性」上,兩道裂縫都沒能撕出足夠大的口子。
旁聽席上,幾個官員交換了一記目光。
吏部侍郎裴世安端著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從茶杯上方掠過殿中央站著的顧懷遠,心裡已經把今天的結果掂量了七八成。
證據齊全,質疑被擋,侯府那邊又只出了個「臣是粗人」的應付話,這案子的走向在他看來已經板上釘了釘。
顧懷遠站在原地沒動,兩手依舊拱在身前,臉上的表情沒變過,就是那副「你們愛說什麼說什麼」的蠻橫模樣。
只是他的右手拇指在左手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又鬆開了。
這個動作太小了,離他最近的陶文淵都沒注意到。
皇帝在御座上換了個姿勢,身子微微前傾,食指離開了龍頭,搭在扶手的平面上。
「還有沒有要說的?」
這句話是問全場的。
陶文淵拱手。
「臣證據已呈完畢,懇請聖裁。」
周文庸、董義、錢衡三人各自在公案後面拱了拱手,表示質證結束。
顧懷遠的喉結動了一下。
皇帝的目光從供案上那三樣證據掃過去,又掃回來,最後落在顧懷遠身上。
「鎮北侯,三法司質證完了,證據也呈了。你方才說你是粗人,聽著就好。現在聽完了,朕再問你一遍。」
他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
「你有沒有話說?」
顧懷遠的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又按了一下。
他抬起頭,直直地看向御座的方向。
「回陛下,臣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