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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驚天一問破死局,墨香猶辨偽與真

2026-09-09 00:11:45 作者: 月月星瑤

  殿裡的目光全部壓了過來。

  陶文淵側過身看他,眉頭沒動,但下頜的肌肉收緊了半分。

  他不怕顧懷遠說話,怕的是顧懷遠說出他沒準備好應對的話。

  但一個粗人能說出什麼?無非是拍著胸脯喊冤,再把忠心耿耿那套車軲轆話翻出來磨嘴皮子。

  旁聽席上裴世安慢悠悠地端起了茶杯,準備欣賞一出武將在殿堂上乾瞪眼的戲。

  顧懷遠的嗓子在開口之前軋了一下,像是喉嚨里卡了什麼。

  他把拱在身前的手放下來,右手微微攥了攥又鬆開,指節上北境帶回來的舊繭在殿內的日光里泛著一層粗礪的白。

  「陛下,臣確實是粗人,前頭兩樁質疑臣插不上嘴,但臣有一事想請陛下容稟。」

  皇帝的手擱在扶手上沒動,目光從顧懷遠的臉上掃到他的手上,又回到臉上。

  「說。」

  顧懷遠往前邁了半步,靴底在青石上磨出一聲短促的摩擦。

  「臣斗膽,請陛下恩准,傳內務府墨監司的師傅上殿。」

  這句話落進文華殿裡,砸出來的效果比他在太和殿摔笏板那回還大。

  殿裡沒有譁然,因為品級夠站在文華殿裡的官員都懂得什麼叫御前規矩。

  但那種整齊劃一的安靜本身就是一種最大的聲響,每個人的呼吸都淺了一拍,端著茶杯的手都定住了。

  

  墨監司?

  內務府墨監司是幹什麼的?管宮裡用墨的。

  鑒墨、選墨、存墨,從御書房到各殿的筆墨供應,全過這個司的手。

  傳一個管墨的師傅來審一樁侵田案?

  陶文淵的瞳孔縮了一下,他不是被嚇到了,是沒聽懂。

  這跟案子有什麼關係?他在腦子裡把三皇子那邊準備的所有預案過了一遍,日期、地形、證詞、人證、甚至侯府可能翻出來的交易留底,每一條都有說辭堵著。唯獨沒有「墨」這一條。

  因為沒人想過墨。

  周文庸在公案後面闔了一下眼。

  他做了十二年大理寺卿,審過的案子堆起來能填半間庫房,但殿審中途被告方請求傳墨監司師傅上殿的事,他活了五十多年頭一回碰上。

  董義扭頭看了錢衡一眼。

  錢衡的手擱在公案上,五根手指合攏著沒散開,臉上看不出表態。

  旁聽席上的動靜就大了些。

  吏部侍郎裴世安端著的茶杯擱回了桌上,沒發出聲響,但擱的動作比端起來時快了一拍。

  戶部尚書的眉心皺了一條深溝,扭過頭跟身邊的屬官耳語了兩個字。

  屬官搖了搖頭,顯然也不明白。

  兵部那兩個老同僚倒是朝顧懷遠的方向多看了兩眼,其中一個的嘴角微微往上走了一分,但很快壓回去了。

  皇帝的食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兩下。

  一下,兩下。

  「鎮北侯,你傳墨監司的人上殿,要做什麼?」

  顧懷遠吸了一口氣,不深,剛好夠他把接下來那段話一口氣說完。

  「回陛下,臣請墨監司師傅上殿,是為了驗看一樣東西。」

  他伸手指向供案上那張被鎮紙壓著的地契副本。

  「陶御史呈上來的這份地契副本,紙上所用之墨,臣有疑。」

  陶文淵的身子往前傾了兩分。

  「侯爺疑什麼?」他的聲音還是穩的,但語速比剛才快了半個字的間距。

  顧懷遠沒看他,繼續面朝御座。

  「此契所書日期為永和四年九月十五,但契上用的墨,臣認得,是松江陳氏所產'瑞煙'。」

  他把「瑞煙」兩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松江陳氏瑞煙墨摻有南洋婆羅洲樹脂,干透之後紙面會留一層極淡的油光,與尋常松煙墨、油煙墨有別。這是瑞煙墨獨有的特徵。」

  他頓了半拍,把節奏壓住了。

  「陛下,此墨永和五年春方出窯。永和四年九月的地契上,用的是永和五年才有的墨。」


  文華殿裡的空氣徹底凝死了。

  陶文淵的臉色變了。

  他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喉結上下滑了一趟,但沒有聲音跟著出來。

  他不知道這件事。

  三皇子沒有告訴他證據鏈里藏著這麼一根線頭,因為三皇子自己也不知道。

  偽造地契的時候誰會去查墨?墨就是墨,黑的,往紙上寫字的工具,從古到今沒人拿墨當過呈堂證據。

  但顧懷遠拿了。

  旁聽席上裴世安的手從茶杯上移開了,十根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拇指不自覺地絞了兩圈。

  他做了二十年官,聽到過很多種翻盤的法子,但用一種墨的出窯年份來撬翻一份偽造地契,這一手他沒在任何官場筆記里見過。

  周文庸在公案後面坐直了身子。

  董義翻開面前的文書找了兩頁又合上,他在找跟墨有關的記錄,沒找到,因為三法司的證據包里從來沒有這一項。

  錢衡是三個人里反應最快的。

  他站起來,走到供案前面,低下頭去看那張地契副本的紙面。

  殿裡的光線從東邊的窗欞斜斜地照進來,打在地契的紙面上。

  錢衡的腦袋湊近了三寸,角度調了兩回。

  泛黃的紙面上,墨跡干透已久,筆畫的邊沿有細微的暈染,看著跟普通墨跡無異。

  但在側光的照射下,那些字跡的表面有一層極淡的光澤,不亮,就像雨後石板路面反的那種微弱的水光。

  油光。

  錢衡直起腰,沒有說話,但他回到公案後面坐下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一下。

  皇帝在御座上換了個坐姿。

  他的身子從前傾變回了靠著椅背,食指重新搭上了龍頭的雕花。

  「傳墨監司。」

  兩個字,不高不低,從御座上落下來掉進殿中央那塊青石地面上,沒有回音。

  內侍應聲退出殿門,靴底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腳步聲急急地往外宮的方向跑遠了。

  陶文淵站在供案旁邊,手垂在身側,右手的指尖在袍子的接縫處來回蹭著。

  他在想三皇子會怎麼應對這個局面,想了三息,腦子裡一片空白。

  因為這個局面不在任何預案里。

  殿裡開始有細碎的聲音了。

  旁聽席上的官員們再也顧不上御前規矩,低聲的耳語像水漬一樣從角落裡洇開。

  「松江陳氏的瑞煙墨?這東西我聽過,去年京城的鋪子裡才開始賣。」

  「永和五年出的窯,永和四年的地契上怎麼會有?」

  「要是驗出來確實是那種墨,這份地契就是偽造的。」

  「豈止地契,證詞也得跟著一塊翻。」

  這些話聲音壓得低,但文華殿的結構讓聲音在穹頂上走了一遭又彈回來,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顧懷遠站在殿中央沒動,兩手重新拱在身前,表情恢復了進殿時那副「我是粗人你們講」的模樣。

  只是他垂下去的目光里,有什麼東西鬆了。

  像是一根繃了整夜的弦,在刀落下去的那一刻,終於被允許彈回來。

  殿外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內侍的聲音從殿門口飄進來,帶著一絲氣喘。

  「陛下,墨監司掌司師傅趙德全,奉旨上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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