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全進殿的步子不快。
六十上下的人,身形乾瘦,穿著內務府的灰藍袍服,領口漿洗得發白,兩隻袖口有幾塊揉搓不掉的墨漬。
他的眼睛不大,眼皮耷拉著,進殿之後始終低頭看自己腳前三寸的地面,在御座前五步的位置跪了下去。
「內務府墨監司掌司趙德全,叩見陛下。」
「起來。」皇帝的手從龍頭上抬起,朝供案的方向擺了一下。「去看看那份地契上用的什麼墨。」
趙德全站起來,步子細碎地走到供案前面。
他沒有直接伸手碰那張紙。
先彎下腰,把臉湊到紙面上方約兩寸的距離,側著頭左右各看了一遍。
殿裡東窗斜射進來的日光正好打在供案上,地契的紙面在光線中微微泛色,那些墨字的邊沿有一層淡得幾乎不可見的光澤。
趙德全直起腰,從腰間一隻扁布包里摸出一樣東西。
竹片,兩指寬,薄得透光,表面打磨得比綢緞還滑。
他把竹片的尖端極輕極輕地貼上了地契最末一個字的收筆處,斜著角度颳了一道,動作比繡花還慢,力道恰好只帶起墨跡表面最薄的一層。
然後竹片舉到眼前,對著光轉了一個角度。
又湊近鼻尖聞了聞。
整套動作無聲無息,從彎腰到聞墨,攏共不到三十息。
殿裡所有人的視線都釘在那片竹片上。
趙德全把竹片收回布包里,轉身面朝御座,跪了回去。
「回陛下。」他的嗓音乾澀,像磨了一輩子墨的硯台。「此墨非民間所出。」
殿中央的空氣凝成一塊。
陶文淵的手在袍縫裡絞緊了。
趙德全的下一句話,讓所有人的預判偏了一寸。
「方才侯爺說此墨是松江陳氏的瑞煙墨,老臣斗膽講,侯爺認差了。」
這五個字砸進殿裡,在旁聽席上激起了一圈無聲的漣動。
裴世安的眼皮抬了一下,視線朝顧懷遠的方向瞟過去。
戶部尚書扭頭跟身邊的屬官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
顧懷遠的身體沒有動,拱在身前的兩隻手依舊交疊著,但左手掌下面壓著的右手拇指用了力,指甲按進了手背的皮肉里。
認差了?
他背了一整夜的台詞,一字不差地說出來了,結果老師傅上來第一句話就是「認差了」?
陶文淵的肩膀鬆了一分,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
他以為轉機來了。
趙德全沒給他那個鬆動的時間。
「瑞煙墨摻婆羅洲樹脂,干後確有油光,這一點侯爺沒說錯。」
趙德全的語速不急不緩,每個字嚼得乾淨。
「但此契上的墨,油光偏青,不偏黃,偏黃的是樹脂光,偏青的是漆光。一個暖浮,一個冷沉,常年經手墨料的人一眼能分,不常碰的容易混。」
他停了一拍。
殿裡無人出聲,連旁聽席上端茶杯的手都定住了。
「陛下,此墨是墨監司自家燒的。司裡頭編號'松煙三號',用徽州老坑松煙打底,福建天然生漆調色,煉了三遍方成。」
老人的聲音在文華殿的穹頂里打了個轉,迴蕩下來。
「松煙三號,永和八年冬方才試製成功,永和九年開春頭一批成品出窯,攏共燒了二十四錠。供給了京中六部各司和內閣值房,每一錠有編號,民間沒有,市面上買不著。」
殿裡的安靜不是那種屏息的安靜了,是一種更沉的東西,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深潭裡,連水花都來不及濺起來。
地契副本上寫的日期,永和四年九月十五。
墨是永和八年冬才出窯的。
中間差了整整四年。
不是什麼松江鋪子裡能買到的商品墨,是墨監司自產的官方貢墨,二十四錠,錠錠編號可查。
四年。
陶文淵的臉白了,不是那種受驚的白,是血色一寸一寸從皮膚底下抽走的白。
他的兩片嘴唇抿得發紫,顴骨上的肌肉繃成兩條棱。
他不知道這件事。
三皇子沒有告訴他,因為三皇子自己也不知道。
偽造地契的時候誰會去查墨?從來沒有人拿墨當過呈堂證據。
但今天有人拿了。
旁聽席上裴世安的手從膝蓋上滑了下來,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指尖點了兩下扶手的稜角,沒出聲。
他做了二十年官,見過各種翻盤的路數,但一個六十歲的老匠人用一片竹片颳了一下就把一樁鐵案刮翻了,這路數他沒在任何典籍里讀到過。
周文庸在公案後面閉了一下眼又睜開,把面前翻著的文書合上了。
董義不翻文書了,證物清單那頁上「地契副本」四個字上面有一圈淡黃的茶漬,他盯著那圈茶漬看了兩息,把手收進了袖子裡。
錢衡一言不發,拇指指甲掐進了桌面的木紋里。
他之前親自湊上去看過那層光,看到了,卻分不清那是樹脂光還是漆光。
顧懷遠站在三步之外,兩手依舊拱著,臉上沒有得意的神色,也沒有委屈的表情。
他演了快兩個月的粗人,這張粗人的臉戴久了比真臉還貼合。
趙德全說他「認差了」的那一刻他的確慌了一瞬,但後面每一個字砸下來,比他背了一夜的說辭管用百倍。
他說的是永和五年的瑞煙墨,實際是永和八年的松煙三號。
差得更遠了。
偽造得更不堪了。
皇帝在御座上換了姿勢,身子從微微前傾變回了靠著椅背,食指重新搭上龍頭雕花。
「趙德全。」
「老臣在。」
「你確定?」
趙德全的膝蓋還在地磚上,頭低了下去。
「回陛下,老臣在墨監司待了三十七年,松煙三號的配方是老臣帶著兩個徒弟親手擬的。從選料到燒窯到出錠,每一個步子老臣都蹲在邊上看著。自家燒的墨,閉著眼睛拿指頭一摸,就知道是不是。」
匠人說手藝的時候不用發誓,三十七年的功底撐在嗓門後頭,比什麼保證都實在。
皇帝沒有立刻開口。
殿裡安靜了五息。
然後他的目光從供案上移開,橫掃過殿中央,落在跪在供案旁邊的陶文淵身上。
「陶文淵。」
陶文淵的膝蓋彎了下去,跪在地磚上,離那張地契不到三尺。
「臣……臣在。」
他的聲音啞了半截。
「地契是你呈上來的。」皇帝的語調平得像一面鏡子,照不出任何情緒,但鏡子底下的東西讓跪在下面的人脊背發涼。
「永和四年九月的契,寫的是永和八年冬才出窯的官墨。日期差一天你說是衙門延誤,地形對不上你說是方言慣性。」
他的食指在龍頭上敲了一下。
「這一條,你說什麼?」
陶文淵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在斜光里亮得刺目。他的嘴開了兩回,喉嚨里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沒能拼成字。
他想說「臣收到此契時便已是成文」,但這句話說出來等於承認契是別人給的。
他想說「臣不知墨有異」,但這句話無異於承認自己的失職。
每一條退路上都站著一個更大的深淵。
皇帝等了他三息。
「朕再問你一遍。」聲音沒升高,但殿內穹頂上的回音讓每一個字變得更重。
「這份契,誰給你的?」
四個字。
殿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那麼一拍。
陶文淵趴在地磚上,後背的袍面洇出大片深色汗漬。
他的十根手指按在青石地面上,指尖泛白,整個人在發抖,不是冷的,是從脊梁骨里往外竄的那種抖。
他不能說。
說了,這條線就順藤摸出去了,摸到通州楊瑞懷,摸到崔定安,摸到一扇從外頭看跟普通宅院無異的側門。
但他不說,上面那雙眼睛就盯著他,不催也不問,就盯著。
文華殿高闊得足以容納所有人的沉默。
而這沉默的每一息,都壓在陶文淵的後脊樑上,一息比一息重。
顧懷遠站在原地,目光垂著,看著自己腳尖前面那塊光滑的青石。
他臉上什麼都沒有,不得意,不激動,就是一個粗人站在那裡,等著比他聰明得多的人自己把嘴張開。
殿裡從東窗斜進來的日光挪了一寸,打在供案上地契副本的那一行字上,永和四年九月十五日。
那層冷而沉的青色漆光,在陽光底下安安靜靜地亮著。
皇帝的食指離開了龍頭。
「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