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
這兩個字從御座上落下來的時候,文華殿兩側的侍衛同時邁出了一步。鐵甲片碰撞的聲音嵌進殿裡的死寂中,脆得扎耳。
陶文淵的額頭貼在青石地面上,那塊石頭被他的汗洇出了一個掌心大的深色印子。他的肩頭在抖,整個人縮成一團,官袍寬大的下擺鋪在身後,皺成一堆。
皇帝沒有看他。
「把供案上的地契封存。」
皇帝的手搭回扶手上,聲音跟方才一樣平,不高也不低,每個字的分量掐得死。
「大理寺和內務府各派一人核驗,松煙三號二十四錠的編號、領用記錄、去向,三日內呈報上來。」
周文庸在公案後面站了起來,拱手領命。
趙德全還跪在地上沒走,皇帝朝他點了點頭。
「趙師傅辛苦了,下去吧。」
老匠人磕了頭,站起來的時候腿腳不太利索,一個小內侍上前扶了一把,兩人從殿門側邊退了出去。
殿裡重新安靜下來。
皇帝的目光從供案上收回去,在殿中央畫了一個弧,從陶文淵趴著的位置掃到顧懷遠站著的位置,停了兩息。
「鎮北侯。」
顧懷遠往前邁了一步。
「臣在。」
「你方才說你認得這種墨,說的是瑞煙墨。趙德全說你認差了,實際是松煙三號。」
皇帝的語氣里沒有追究的意思,但也談不上和善。
「你是怎麼覺出那層墨跡不對勁的?」
這個問題顧懷遠昨晚跟女兒對過。
「回陛下,臣不懂墨。」
他的嗓音比之前稍微放低了一些,粗人的底子還在,但語氣里多了一層老實交代的意思。
「臣家裡有個下人,早年在江南墨坊做過學徒,前幾個月臣讓他去通州辦事的時候,順手帶回了一小片地契留底的紙樣。那個下人看了之後跟臣說,紙上的墨有油光,不是尋常松煙墨。臣也分不清什麼瑞煙、松煙,只知道那個下人跟臣講,這種帶油光的墨不便宜,年份也不對。」
他說的是半截話。
另半截是:具體是什麼墨、年份差了多少,留給專業的人去判斷。他一個武將,能分辨出「不對勁」三個字就夠了,剩下的事讓趙德全替他收尾。
皇帝聽完之後沒追問那個「下人」是誰。這種細節不值得御前審案的皇帝去摳。
「那你為何不早報?」
這才是正題。
顧懷遠的脖子往前伸了一截,好像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乾咳了一聲,嗓門壓得有些勉強。
「回陛下,臣知道錯了。」
殿裡有幾個人的表情微妙地變了。顧懷遠這個態度,跟上回在太和殿拍桌子的那個人差距太大了。
他繼續說。
「臣在北境待了二十年,打仗行,跟人耍心眼子不行。那份地契的事,臣其實早幾個月就覺著不對。通州那邊的田莊,臣家裡確實接手了幾塊軍屯改制後的官田,但過戶的手續走得規規矩矩,銀子一兩不欠。後來都察院彈劾摺子遞上來,說臣強占楊家田地,臣當時就火了。」
他的語氣在這裡頓了一拍,好像在回憶當時的暴躁。
「臣自恃清白,覺得真金不怕火煉,讓他們查去便是。誰知道越查越歪,摺子里附的地契跟臣手裡的對不上。臣那時候才讓人去通州留了份底,又讓那個懂墨的下人看了看,看出了墨的問題。」
他把頭低了一些,聲音也跟著低了。
「但臣沒有立刻報上來。」
「為何?」
「臣自己也說不太清楚。」
顧懷遠搓了搓手。這個動作不太合御前的禮數,但放在一個武將身上,倒也不突兀。
「臣心裡頭賭著一口氣,覺得有人存心害臣家,臣偏不信邪,等著看他能使到哪一步再出手。後來金殿上那一回,臣沒忍住火氣,摔了笏板,讓陛下操心了。」
他把腰彎了下去。
「臣的錯處有兩條。頭一條,發現地契有假之後沒有第一時間上報,耽誤了案子的進程。第二條,自恃功勞在身,覺著誰也不敢真把臣怎樣,行事太過托大。這兩條,臣認。」
文華殿裡的空氣在這番話落地之後有了一層不同的質地。
顧懷遠的身上,所有先前的拍桌子、塞嘴巴、在聚賢樓教訓兒子不力的零碎印象,在這一刻被一根線串起來了。
不是心機深沉的老臣在設局,是一個驕橫的武將賭了一口氣。
賭氣不報,賭氣硬扛,賭氣摔笏板,賭到最後賭不下去了,才在殿審上把底牌甩出來。
這個邏輯通不通?
通。
太通了。
因為二十年前的顧懷遠就是這個性子。北境打仗的時候,他跟副將吵架能吵到把桌子掀翻,第二天又拎著酒壺去賠禮。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橫是真橫,但橫的裡頭包著一層樸拙。
旁聽席上的兵部老同僚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輕輕點了下頭。這個顧懷遠,他們認。
裴世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碰牙齒發出一聲極細的響,他的心裡在轉另一根弦。認是認了,但這番話的措辭太圓了一些,不像粗人說得出來的。倒像是有人替他打了底稿。
不過裴世安只是想了想,沒說出來。殿審的局面到了這一步,誰替誰寫了底稿已經不是重點。重點是那份地契是假的。
皇帝聽完了顧懷遠的話,手指在扶手上停了許久沒動。
「你的真契呢?」
顧懷遠從腰間文匣里取出一份文書,雙手舉過頭頂。
「臣手中留存的過戶留底在此。買賣雙方簽字畫押齊全,過戶日期為永和四年九月十六,與通州府衙底檔的登記日期一致。契上所用墨為臣府上日常採買的松煙墨,非官供,市面鋪子裡一兩銀子四錠的貨色。」
內侍接過文書呈上御座。
皇帝展開看了一遍,翻到背面看了章戳,又翻回來看了四至方位的描述。
他把兩份契放在一起比對了一陣,然後放下。
「你的契上寫的四至方位跟陶文淵呈的那份,東西方向反了。」
「是。」
顧懷遠答得乾脆。
「臣的契是按永和四年九月的實際地形寫的。永和三年秋汛後清水河改了道,河東變河西,臣這份契寫對了。陶御史那份寫反了。」
這話接上了之前范文同在通州的發現,地形這條線到這裡徹底合攏。
殿裡安靜了三息。
然後皇帝的目光回到了趴在地上的陶文淵身上。
這一回不是平視,是從上往下壓。
「陶文淵。」
陶文淵的身體抖了一下。
「朕問了你一遍,這份契誰給你的。你沒答。朕現在不問了。」
這句話比直接追問更重。
「來人,將陶文淵暫收大理寺候審。都察院呈交的全部證據原件移交內務府封庫。軍屯案涉及偽造公文、矯飾地契、虛構人證,交大理寺徹查到底。」
兩名侍衛從殿側走出來,一左一右站在陶文淵身邊。
陶文淵被架起來的時候腿已經站不住了,兩條腿往外彎著,靴底在青石面上拖出兩道濕痕。他的官帽歪了,有一隻帽翅折斷了半截,耷拉在耳朵旁邊,隨著他被架著往殿門口走的動作,一晃一晃。
他從顧懷遠身邊過的時候,兩個人隔了不到四尺。
顧懷遠沒看他。
陶文淵也沒抬頭。
殿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旁聽席上沒有聲響。每個人都坐得規矩,手擱在膝蓋上或者桌面上,眼觀鼻鼻觀心。
但每個人的腦子裡都在轉同一件事。
陶文淵背後站著誰,滿朝文武心裡都有一筆帳。彈劾摺子是陶文淵寫的,楊瑞懷是通州的釘子,崔定安是中間的傳話人。這幾個名字串起來,線的另一頭通往哪扇門,不用明說。
皇帝沒有點那個名字。
他不點,比點了更狠。
因為不點意味著留著,留著意味著記著,記著意味著這筆帳什麼時候翻出來算,全看上面那位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