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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人證倒戈真相白,雷霆之怒不可承

2026-09-09 00:11:58 作者: 月月星瑤

  陶文淵被架出去之後,殿門重新合攏,門軸的吱呀聲拖了兩息才消在門縫裡。

  殿內沒人敢動。

  旁聽席上連翻文牘的聲音都收了,只有御座後面帳幔的穗子被穿堂風帶起來,晃了兩晃。

  皇帝的手搭在扶手上,沒說話,也沒往下看。他在等。

  等什麼,所有人都知道。

  周文庸從公案後面站起來,拱手道。

  「陛下,三法司傳喚的通州證人楊來福,今日已在殿外候傳。」

  「傳。」

  殿門從外面被推開了半扇。

  一個矮胖的中年人被兩名侍衛夾著往裡送,腳步碎得像踩著碎石子走夜路,頭壓得低低的,進殿的一路上都在拿袖子擦臉。

  楊來福。

  通州楊家前管事,證詞裡那個「親眼看到侯府之人從河東邊小路過來」的人。

  他跪下去的時候膝蓋先磕了一下,人往左歪了歪,撐著手才沒趴出去。御前的青石地面比通州的泥巴路硬得多,他的膝蓋吃不消。

  「楊來福。」

  周文庸站在公案旁邊開了口。

  「你在都察院所錄證詞中稱,永和四年九月十五日,你路過楊家第三處田莊,親眼目睹鎮北侯府之人自河東邊小路前來,逼迫楊正清簽訂過戶文書。此言是否屬實?」

  楊來福的臉埋在胸口前面,回話的聲音悶在喉嚨里。

  「回大人的話……小人……小人說的是實話。」

  周文庸沒追。他翻了一頁文書,換了個問題。

  「楊來福,你方才說自河東邊小路。本卿問你,那條小路在清水河的哪一側?」

  楊來福愣了一息。

  「東……東邊。」

  「永和三年秋天通州城南發過水患,你知道嗎?」

  「知道,那年水大,淹了好些地。」

  「水患之後清水河改了道,河道偏了十四丈。原來河東邊的那條小路,在永和四年九月的實際地形上,應該在河西。你說的東,是哪個時候的東?」

  楊來福的嘴開了又合,手指在地磚上無意識地搓。

  周文庸沒催他。

  殿審不是刑堂逼供,周文庸做了十二年大理寺卿,審人的功夫不在嗓門上,在節奏上。問一句等三息,讓對方自己把漏洞往外吐。

  楊來福的喉結上下滾了兩趟,聲音從悶變成了啞。

  「小人……小人也記不太清了,那條路小人走過好多回,東西……可能是弄混了。」

  

  「弄混了。」

  周文庸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那本卿再問你一件事。方才陶御史呈上的地契副本,經內務府墨監司趙師傅當庭鑑定,所用之墨為墨監司永和八年冬方才出窯的松煙三號。永和四年九月的文書,用的是四年後才有的墨。你的證詞與這份地契是配套的。地契是假的。你的證詞呢?」

  這句話落在楊來福的後脊樑上。

  他整個人抖了一下,不是那種緊張的小幅度發顫,是從肩膀到腰到膝蓋全跟著一塊兒晃的那種抖。

  殿裡的人都看著他。

  旁聽席上有人端著的茶杯放回了桌面,有人把交疊的手分開了又疊回去。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一副不動聲色的行頭,但每個人的耳朵都豎得筆直。

  楊來福的手從地磚上抬起來,按住了自己的腦袋。兩隻手十根手指插進頭髮里,扒著頭皮,整個人縮成一團。

  「小人不敢說……」

  皇帝的聲音從御座上飄下來,比周文庸的問話輕了許多,輕得殿裡每個人都不自覺地屏了氣去聽。

  「不敢說什麼?」

  楊來福趴在地上,臉貼著青石面,牙齒格格地打架。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

  他連喊了三遍,聲音從啞變成了尖。

  「小人的證詞是假的!」

  文華殿高闊的穹頂把這句話接住了,在藻井的盤龍之間彈了兩個來回,灌進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旁聽席上有人吸了口氣,吸得不響,但在這種安靜里跟打了個雷差不多。

  楊來福把腦袋從地磚上抬起來,額頭上蹭了一塊灰,眼睛紅成了兩團,鼻涕和汗攪在一塊糊了半張臉。

  「小人壓根沒有在永和四年九月十五日去過楊家第三處田莊!小人壓根沒有看到過侯府的人!那些話全是人教小人說的!」

  周文庸沒動。

  董義端著公文的手定在半空。

  錢衡的拇指從桌面的木紋里抽了出來,擱在桌沿上。

  「誰教你說的?」

  周文庸問。

  楊來福的嘴皮子哆嗦著,聲音斷斷續續地從牙縫裡擠出來。

  「楊瑞懷。通州楊家現在的管事。他找到小人,給了小人三十兩銀子,讓小人照著他寫好的稿子背。背了三天三夜,背得滾瓜爛熟才放小人出來。」

  「楊瑞懷背後是誰?」

  楊來福把臉往地磚上磕了一下,不是磕頭,是害怕。

  「小人不知道名字!小人只見過一個人來找楊瑞懷,那人穿圓領青袍,說話帶京腔,楊瑞懷管他叫崔先生。崔先生來了兩回,頭一回跟楊瑞懷關在裡屋說了半個時辰的話,第二回就帶了那份地契的底稿來,讓楊瑞懷去找石匠刻新界碑。」

  崔先生。

  崔定安。

  三皇子幕僚,經手所有暗線接頭的中間人。

  殿裡旁聽的官員們臉上的表情很微妙。沒人出聲議論,但所有人的視線都在殿內畫著看不見的線條,從楊來福身上出發,穿過「崔先生」三個字,最後停在一扇不在殿裡的門上。

  皇帝的右手從扶手上抬起來。

  這個動作不大,但殿裡所有人同時繃緊了。皇帝抬手,要麼是讓人說話,要麼是讓人閉嘴,要麼是要發落。

  「楊來福。」

  「小人在。」

  「你的證詞寫了多長?」

  楊來福腦子裡一團漿糊,被這個問題問得晃了晃神。

  「回……回陛下,寫了三頁紙。」

  「三頁紙的假話,背了三天三夜才背熟。」

  皇帝把手放回扶手上。他的語氣從頭到尾沒有升過調,但最後這句話的尾音往下沉了一截,沉到了所有人夠不著的地方。

  「鎮北侯在北境替朕守了二十年的邊,三頁紙就要把他一家的性命釘死。」

  殿裡鴉雀無聲。

  顧懷遠站在原地,頭低著,脖子上的筋跳了一下。

  「周文庸。」

  「臣在。」

  「楊來福暫押大理寺,與陶文淵分開關。證詞所涉楊瑞懷、崔定安二人,即刻緝拿。通州那邊的界碑、地形圖、所有經手的文書文吏,一併拿問。」

  「臣領旨。」

  「楊來福作偽證,按律治罪。但他當庭供出主使之人,酌情從輕,朕不要他的命。」

  皇帝說完這句話之後,目光在殿內轉了一圈。

  那一圈轉得不快,經過旁聽席上每一個官員的臉,每到一張臉上就停那么半息不到。

  裴世安被那道目光掃過的時候,手不自覺地按了下膝蓋。

  戶部尚書低下了頭。

  兵部的兩個老人坐得板正,眼觀鼻。

  最後那道目光回到了殿中央,回到顧懷遠身上。

  顧懷遠拱著手站在那裡,絳紫錦袍的前襟被汗洇了一小塊,他沒擦。他的臉上始終維持著那副不太聰明但也不太蠢的武將神情,嘴抿著,不辯不喊不哭,一個被冤了大半年終於等到真相的粗人該有的樣子。

  皇帝看了他五息,收回了視線。

  「退朝。」

  兩個字。

  殿門從外面推開,日光從門洞裡灌進來,打在那塊被汗水、膝蓋印和拖拽痕跡弄得髒兮兮的青石地面上。

  百官魚貫退出文華殿的時候,沒有人跟顧懷遠打招呼,也沒有人刻意繞開他。每個人都邁著自己的步子往外走,步幅勻稱,面目端正。

  朝堂上的好戲散了場,但所有人都知道,後面還有下一折。


  顧懷遠最後一個走出殿門。

  日頭已經升高了,照在文華殿的琉璃瓦上,金晃晃的刺眼。

  他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把背了一夜、說了一遍、只說了一遍就管用了的那段話從腦子裡慢慢放掉。

  腿有些軟。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攥了半天的手,掌心有四道指甲掐出來的月牙印。

  「侯爺。」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顧懷遠轉頭,是兵部的老同僚張承業,跟他在北境共事過三年的人。

  張承業走到他旁邊站定,也不看他,盯著台階下面的廣場,嘴唇動了動。

  「回去吧,路上買壺酒。」

  顧懷遠「嗯」了一聲。

  兩個人前後腳下了台階,在廣場的岔路口分開,各走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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