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的殿審散了不到兩個時辰,內閣值房裡就熱鬧了。
說熱鬧其實也不準確,三個閣老加兩個侍讀學士圍坐在一張長桌前面,茶換了兩壺,點心碟子沒人碰,空氣里全是茶葉沫子和墨汁混在一塊的味道。
熱鬧是因為事情沒完。
皇帝退朝的時候沒有對軍屯案做最終裁斷,陶文淵收了,楊來福收了,緝拿令發了,但判決沒落。按照朝廷的規矩,涉及功臣勛貴的大案要有完整的結案奏摺,走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六科給事中核驗的全套流程。
殿審上的那番話是開了鍋,但菜還沒端上桌。
午後未時,一道手諭從司禮監送到了內閣。
手諭不長,三行字,筆跡工正,是皇帝親筆。
內閣首輔謝正和看完之後把手諭擱在桌上,兩根手指捏著紙角推到桌子中間的位置,讓另外兩個閣老都看得到。
三行字寫的是:
其一,軍屯案查明系偽造公文、構陷功臣,鎮北侯顧懷遠無罪,恢復一切原有待遇。
其二,鎮北侯行事驕縱、恃功妄為,殿上失儀在先,有失臣子體統,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一月。
其三,所涉主使之人另行處置,著大理寺繼續徹查,勿枉勿縱。
三行字把調子定死了。
無罪。但罰。
恢復待遇。但閉門思過。
繼續查。但不點名。
謝正和把茶杯端起來抿了一口。他做了十五年首輔,看手諭的字比看人的臉准。第一條是保顧家,第二條是敲顧家,第三條是懸著三皇子的脖子不砍也不松。
三刀切下來,每一刀的角度和深淺都量好了。
「票擬照旨意走。今天務必批出去,別過夜。」
謝正和把手諭遞給侍讀學士。
消息從內閣到六部用了半個時辰,從六部到各家府邸用了一個時辰。
榮安巷侯府。
顧懷遠從文華殿回來之後換了衣服,把那件絳紫錦袍脫下來的時候後領口的布料都被汗漚得變了色。林氏拿了干帕子給他擦後背,他坐在床沿上,兩條腿伸直了搭在地上,活動了好幾下膝蓋才彎回來。
跪了半天,腿發木了。
他沒進書房,在臥房裡坐了一陣,等腿緩過來了才去前院。
碧桃在二門的月亮門那裡截住他。
「侯爺,小姐在知秋院等您。說有聖旨要下來,讓您先別出門。」
顧懷遠改了方向往知秋院走。
進院子的時候顧晚寧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手裡捧著一碗綠豆湯沒喝,擱在膝蓋上用兩隻手焐著碗邊。六月天捧熱碗不嫌燙,說明手是涼的。
「回來了。」
顧晚寧把碗擱在矮桌上。
「回來了。」
顧懷遠在她對面坐下,兩手撐著膝蓋喘了口氣。
「你說的第三道裂縫,比你說的還管用。」
「墨是趙師傅鑒的,跟我說的不一樣?」
「你說的是瑞煙墨,趙師傅說不是,是松煙三號,墨監司自家燒的官墨,永和八年冬出的窯。」
顧晚寧的手在碗邊停了一拍。
她沒料到這一層。前世她聽那個松江墨匠說的是瑞煙墨,兩種墨都有油光,外行分不清,她也分不清。結果內務府的老師傅一上手就驗出來了,不但沒有打折扣,反而把偽證的性質拔得更高。
松江陳氏的商品墨,永和五年出窯,跟永和四年差一年。
墨監司的官方貢墨,永和八年出窯,跟永和四年差四年。
四年。官供。二十四錠編號可查。
「楊來福翻供了。」
顧懷遠搓了搓膝蓋上的褶子。
「當著滿殿的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說什麼楊瑞懷給了三十兩銀子讓他背稿子,還扯出來一個崔先生。」
「崔定安。」
「對。」
顧懷遠看了她一眼。
「你連這個名字都知道。」
顧晚寧沒接這話,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碗裡的湯已經不燙了,溫溫的,綠豆煮得爛,入口帶著一股淡甜。
「聖旨還沒到?」
「碧桃剛才說快了。」
顧懷遠把手從膝蓋上拿下來,搓了搓手指頭。
「寧兒,你跟我交個底。今天這個結果,皇上會怎麼判?」
「無罪,但要罰。」
顧懷遠的眉頭動了一下。
「案子翻了我還挨罰?」
「爹,您在太和殿摔笏板的事皇上記著呢。殿審是殿審,摔笏板是摔笏板,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案子翻過來證明您沒有侵田,但您的態度有問題。皇上要是只給您平反不罰,朝堂上其他人怎麼看?以後誰被彈劾了都學您摔笏板、擺臉色、在外面放狠話?」
顧懷遠嘟囔了一聲,沒反駁。
「還有一層。」
顧晚寧把碗放下。
「皇上罰您,是保您。」
「保我?罰俸保我?」
「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一月。這個懲罰輕得跟撓癢一樣,可落在聖旨上就是白紙黑字。外人只看到顧家雖然翻了案,但侯爺挨了訓、被罰了銀子、關了一個月的門。誰都覺得顧家這回贏是贏了,但贏得灰頭土臉。」
她頓了一拍。
「灰頭土臉的贏家,比風風光光的贏家安全。」
顧懷遠把嘴合上嚼了嚼這話。嚼完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行,罰就罰。」
前院傳來了腳步聲,顧明軒急急忙忙從月亮門那邊跑過來,跑到廊下差點踩著門檻絆一跤。
「聖旨到了!」
他的臉上帶著沒來得及收住的興奮,眼睛亮得很。顧晚寧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嘴角壓了壓,努力擺出一副沉穩的樣子,但壓不住,眉梢還翹著。
「走吧。」
顧懷遠站起來,整了整衣襟。
前院正廳里已經備好了香案。傳旨的太監是司禮監的一個小黃門,二十出頭,面白無須,嗓子尖細。
聖旨的內容跟內閣手諭幾乎一字不差。最後一句加了四個字,「著即行之。」
顧懷遠跪在香案前面領了旨,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又吃了一回疼。林氏在旁邊扶了他一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指尖用了力。
小黃門走了之後,前院的門關上了。
林氏回過頭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女兒。
「一年俸祿。」
她把數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侯府的俸祿加上各種補貼折色,一年下來不是小數目,但也不至於傷筋動骨。
「娘,府里的帳上夠不夠應付?」
顧明軒問。
「夠。」
林氏的語氣不太好。不是生氣,是一年的銀子說沒就沒了,當家主婦肉疼。
「你爹的俸祿罰了,好在莊子上的出產沒動,田租也沒動。緊一緊手,少置幾回新衣裳,撐得過去。」
顧懷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林氏的目光堵回去了。
顧晚寧站在廳里掃了一圈。
父親的臉上有劫後餘生的鬆弛,母親的臉上有精打細算的盤算,哥哥的臉上有藏不住的得意和故作老成的莊重。
一家人都在。
都好好的。
她把這個念頭在心裡擱了兩息,然後收起來了。
「爹,閉門思過一個月,從明天算起。這一個月里您哪兒也別去,就在府里待著,誰來拜訪都不見。」
「我知道。」
「沒完。」
顧晚寧比了個手指頭。
「您要是在府里待不住想偷溜出去,我讓碧桃在門口守著。」
顧懷遠瞪了她一眼。
「我多大的人了還偷溜?」
顧明軒在旁邊嘀咕了一句。
「爹上個月還翻牆去前面巷子買燒餅呢。」
「你閉嘴。」
林氏忍了忍,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顧晚寧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下頭。
「案子結了,後面的事我盯著就行。爹歇著吧,這半年您也累了。」
她走出去了。
院子裡的日頭已經偏西了,打在影壁上的光變成了橘紅色。
顧晚寧沿著迴廊往知秋院的方向走,路過一叢石榴樹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贏了。
軍屯案翻了,偽證拆了,三皇子的棋被踢翻了,顧家沒有走上前世被削軍權、降等、一路墜下去的老路。
她的手按了按左手腕內側那塊彎月形胎記,指腹在那塊凸起的皮膚上轉了兩圈。
前世的這個時候,軍屯案已經定了性,侯府的匾被摘了一塊,父親的臉老了十歲,母親的頭髮白了一半。
這輩子不一樣了。
她把手放下來,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