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
劉守誠簽約簽得痛快。
顧明軒到錦華號的時候,劉守誠正在後堂盤今年秋貨的帳。夥計通報了,他從帳堆里抬起頭來,隔著櫃檯把顧明軒上下打量了兩眼。
「顧少爺,稀客。」
「劉掌柜,有一筆買賣想跟您聊聊。」
顧明軒把邀約的內容說了一遍。北地一等羊毛,比市價低一成,入冬第一場大雪前交貨,預付三成。
劉守誠聽完了,沒立刻接話,端著茶杯抿了兩口。
「預付三成。」他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
「對。」
「你手上現在有多少存貨?」
「一百四十七斤的存貨在倉。這批是從張北堡直采的冬季初剪毛,品質比市面上跑量的北貨高兩檔。您做裘皮也做呢料,識得出來。」
劉守誠把茶杯擱了。
「我識得出來。上回那批皮子我轉手給了城北一家做貂裘的鋪子,那掌柜的看了貨二話沒說全要了。沖這個,你的貨我信。」
他從櫃檯底下翻出一把算盤,撥了幾輪。
「三百斤,每斤二兩一。總六百三十兩。三成預付一百八十九兩。我出多少?」
「您出八十兩。另外兩家分攤其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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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兩家是誰?」
「祥泰布莊和恆通裘皮行。」
劉守誠的算盤停了一拍。他抬眼看了顧明軒一息,手指在算盤框上敲了兩下。
「小兄弟,你這個買賣的路子以前沒人走過。還沒到手的貨先收錢,在京城這行當里叫做'空手套'。難聽歸難聽,你敢開這個口我服你。我賭你一把不是因為你的貨,是因為你背後那個侯府。鎮北侯府的字號砸不起,你也不敢砸。」
這話說得直白。
顧明軒笑了一下,沒接。不接是對的。劉守誠的意思很明確:我掏錢買的不是羊毛,是你顧家的信用。你收了這個錢,就等於拿侯府的臉面在我手裡押了一張契。
笑完了,顧明軒從袖子裡取出寫好的合約放在櫃檯上。
「合約在這裡,您過目。違約條款寫了:逾期不交貨,按預付款雙倍賠付。」
劉守誠拿起合約看了一遍。看的速度不快,逐條看的。看到違約條款那行的時候嘴唇動了動,抬頭瞅了顧明軒一眼。
「雙倍賠付。你妹妹出的主意吧?」
顧明軒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你那個性子寫不出這種條款。做買賣的人心裡有桿秤,敢寫雙倍賠付的人要麼是騙子要麼是把貨攥得死死的。你不像騙子。」
他提筆簽了名,叫夥計去後頭柜上取銀子。
八十兩白銀裝在一隻藍布袋子裡,沉甸甸的。顧明軒接了,掂了掂。
「劉掌柜,回頭請您吃酒。」
「先把貨交了。吃酒的事以後再說。」
祥泰布莊的周掌柜沒有劉守誠那麼爽利,但也沒拖太久。
周掌柜五十出頭,矮胖身材,眼睛小得幾乎看不見,但那雙小眼睛轉起來比誰都快。他今年秋天吃了一個悶虧:進了兩千匹南方的生絲,從蘇州運過來的路上趕上連日陰雨,油布沒蓋嚴實,四百匹受了潮,顏色洇了一片,只能低價出清。賠了有一百多兩。
這個當口有人遞來一筆穩當的好貨,對他來說不是問題,是解藥。
他跟顧明軒的談判圍繞一個點轉了三圈:交貨時間。
「第一場大雪之前。今年的雪什麼時候下誰說了算?老天爺要是十月底就來一場呢?」
「合約上寫的是十一月十五日之前交貨。'第一場大雪'是口頭說法,書面按日期走。」
「十一月十五。」周掌柜扒了兩下算盤。「行。七十五兩。」
他簽了約,銀子當場兌。
兩家簽完,一百五十五兩到手。
剩下恆通裘皮行。
趙掌柜的鋪子在城東。顧明軒到的時候正趕上鋪子關板,夥計在門口一塊一塊卸門板,卸了一半看見有人來,叫了聲「掌柜的,有客」。
趙掌柜從裡頭出來。五十來歲,臉長,顴骨高,山西人特有的那種乾巴精瘦。他打量了顧明軒幾眼。
「顧家的公子?」
「趙掌柜好。有一筆買賣想請您看看。」
趙掌柜把顧明軒讓進後堂。後堂比前面寬敞,貨架上掛了半面牆的裘皮樣品,從狐裘到羊絨全有,空氣里飄著一股皮革混著樟腦的味道,嗆鼻。
顧明軒把邀約講了。趙掌柜聽的時候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時不時交替按兩下膝蓋骨,節奏不均勻。
講完了。
趙掌柜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容我想兩天。」
顧明軒沒催。告辭出來了。
回到侯府跟妹妹復命的時候,他把三家的情況報了一遍。
顧晚寧聽到趙掌柜那個「容我想兩天」的時候,手裡正在翻物產志。翻頁的手停了一拍。
「他怎麼說的?是'我想想'還是'容我想兩天'?」
「'容我想兩天。'原話。」
顧晚寧把書扣在桌上。
「容我」兩個字帶客氣,「想兩天」限了時間。客氣但沒推脫,猶豫但沒拒絕。這種措辭出自一個做了三十年買賣的老掌柜之口,說明他心裡有數,但在等什麼。
等什麼?
不是等貨。貨好不好他派人一打聽就知道,用不著兩天。
他在等別的消息。
「哥,趙掌柜跟城裡哪些人來往?」
「這個我沒打聽。九安可能知道點。」
「讓九安去摸一摸。不用打聽太深,看看趙掌柜最近跟什麼人吃過飯喝過茶就行。」
九安的消息第二天下午帶回來了。
趙掌柜前天在城東的一間茶樓跟一個人吃過茶。那人三十上下,穿得體面,九安在茶樓門口認出了那人的隨從,是趙家商號的人。二皇子外家趙氏的通達商號。
九安沒見過那個年輕人的臉,但從隨從的做派和衣著判斷,來頭不會低於管事一級。
顧晚寧把這個消息在腦子裡嚼了兩遍。
趙方遠。
八成是他。
通達商號最近在查藥材市場的異動,這件事她當然不知道。但她知道另一件事:趙方遠這個人在前世的記憶里有一筆。二皇子爭儲的前期布局,趙方遠負責的就是商業情報。他的手伸得不長但伸得准,京城的布莊、藥鋪、南北貨行里都有他的眼線。
趙掌柜跟趙方遠吃茶。吃完了回來接到顧明軒的邀約。然後猶豫了。
猶豫不是因為買賣本身。
是趙方遠問過他什麼。
問什麼她猜不准。但方向不外乎那一個:「最近有沒有什麼新冒出來的商家在做北貨生意。」
新冒出來。做北貨。
「明軒號」恰好兩條全占了。
顧晚寧把物產志翻開又合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兩家簽了,一百五十五兩到手。加上原來的四十三兩,一百九十八兩。第三家的六十多兩拿不拿得到,不影響大局。藥材和運輸的費用夠了。
但第三家的猶豫本身是一個信號。
信號的意思是:有人開始注意了。
不是注意她。是注意顧家在商業上的動作。
這兩件事目前還沒連到一塊。查藥的人不知道賣羊毛的是同一家。賣羊毛的線走的是顧明軒的臉面,藥材的線走的是碧桃、九安、馬老兵那幫人的腿。兩條線在暗屜里交匯,在外頭看是兩盤不搭界的棋。
但線一旦多了,交叉的概率就會上升。
她得開始收線了。
「碧桃。」
「嗯?」
「趙掌柜那邊不等了。明天讓我哥去說一聲,不簽就算。預售合約兩家夠了,不湊三家的數。」
碧桃從門框上探進半個腦袋。「不要那六十多兩了?」
「不要。」
碧桃的表情明明白白寫著「可惜」,但她把嘴閉上了。跟了小姐這麼久,她學會了另一樁本事:小姐說不要的東西,一定有不要的理由,理由通常是「要了會惹來更大的麻煩」。
六十多兩銀子。
擱在一個月前,顧晚寧會咬牙想辦法拿到手。
擱在今天,她把它放掉了。
不是大方。是避險。
第三家的門一關,趙方遠那條線就斷了一個接口。趙掌柜回頭跟趙方遠交代,只能說「來了個賣羊毛的,我沒接」。沒接的買賣不值得追查。追查的成本高於信息的價值。
趙方遠會把注意力放回他該盯的地方去。
顧晚寧在桌上寫了一行字:一百九十八兩。
夠了。
不富裕。但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