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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十月將至日子緊,預售羊毛填缺口

2026-09-09 00:16:15 作者: 月月星瑤

  十月二十三。

  顧晚寧把帳本翻到最後一頁,在那行「一百零三兩四錢」底下又劃了一筆。

  鏢行的尾款到了該結的日子。李庸昨天遞了話過來,說鏢行的胡掌柜帶了夥計上門催尾款,六十兩,一文不讓。散鏢的規矩就是這樣,貨到付款,不賒不欠,欠了下回沒人接你的活。

  六十兩付出去。

  剩四十三兩四錢。

  過關卡的打點費、碼頭停靠費、中途周轉的零碎銀子,她估了二十五到三十兩。

  往寬了算,付完這些,手上還能剩十三兩。

  往窄了算,剩八兩。

  八兩銀子。夠幹什麼?夠碧桃在城西那間倉房續三個月的租。夠知秋院一個月的伙食。夠她在紙面上維持「沒窮到揭不開鍋」的體面。

  但不夠她接下來要做的任何一件事。

  第三批藥材的追加採購還懸著。何老三那邊水路的過關費還沒算進去。萬一某個環節出了岔子需要臨時補救,拿什麼補?拿臉嗎?

  她把帳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竹製椅背那兩處不服帖的地方又硌到了老位置。

  錢的問題她想了兩天。

  不是沒想過辦法。暗屜里那份採購方案的最後一頁列了三條應急方案。第一條,賣首飾。她手上還有兩支金簪和一副玉鐲子,是母親給的,能當個四五十兩。但當了首飾就是明擺著告訴全府「嫡女窮到賣家當了」,林氏的臉面掛不住。第二條,跟沈婉清借。能借,但不該借。兩個人搭夥做藥材的買賣已經綁得夠深了,再往上加一層債務關係,性質就變了。第三條,她劃掉了,又寫回來,又劃掉了。

  

  第三條寫的是:羊毛。

  羊毛那條線本來是侯府翻身的長線買賣,不是應急用的工具。第一批一百五十斤追回來了,九安去居庸關領貨,後天到京城。第二批王三寶已經跟張北堡的牧民談好了,十一月中旬交割,三百斤。

  三百斤羊毛按市價算,能賣到三百多兩。

  但十一月中旬交割意味著這筆銀子最快要十一月下旬才能到手。十一月下旬,南疆的疫情已經擴散了,藥材再送過去就是亡羊補牢。

  時間差。又是時間差。

  她在桌面上拿指甲劃了一道淺痕。

  劃完了,停了三息。

  然後從暗屜最底層翻出一張空白紙,鋪在桌上。

  紙上她寫了四個字:預售合約。

  碧桃推門進來的時候撞見她對著那四個字發了一會兒愣。不是猶豫。是在腦子裡把所有環節過了最後一遍。

  「碧桃,叫我哥過來。」

  「現在?少爺在前院跟九安比誰的鞋底磨得薄呢。」

  「叫他來。」

  碧桃跑了。

  顧明軒來的時候腳上只穿了一隻鞋,另一隻拎在手裡,鞋底確實磨得只剩一層皮了。

  「怎麼了?」

  「坐。把鞋穿上。」

  顧明軒把鞋套上,坐到對面。桌上那張紙攤著,他瞄了一眼那四個字,沒看懂。「預售合約?什麼意思?」

  「賣還沒到手的貨。」

  顧明軒的臉上出現了一種他妹妹很熟悉的表情:聽懂了字面意思但不敢相信有人真打算這麼幹。

  顧晚寧沒等他反應過來,直接把思路鋪開了。

  「張北堡的第二批羊毛十一月中旬交割三百斤。這批貨我們已經跟牧民簽了口頭協議,貨源是穩的。但銀子要到貨賣出去之後才回籠,等不起。」

  「所以?」

  「所以先賣後交。找三家京城的布莊或裘皮行,以'明軒號'的名義發邀約。條件是:今年入冬第一場大雪之前,保證交付一等北地羊毛,每斤價格比市價低一成,但買家須預付三成貨款。」

  顧明軒把那隻磨薄了底的鞋在地上蹭了兩下。

  「低一成。為什麼要比市價低?」

  「因為我們要的是現在的銀子,不是三個月後的銀子。現在拿銀子就要讓利。讓一成是甜頭,甜頭夠大,買家才會掏預付款。」

  「三成預付是多少?」

  顧晚寧在紙上算了一筆。張北堡的冬季羊毛品質好,京城市價在每斤二兩三到二兩五之間浮動。低一成按每斤二兩一算。三百斤的總價六百三十兩。三成預付就是一百八十九兩。

  一百八十九兩。

  顧明軒盯著那個數字,手裡那隻破鞋不蹭了。

  「你想一下子收將近兩百兩?」

  「分三家。每家大約六十到七十兩。不多。」

  「不多?」顧明軒的聲音拔高了半分。「妹妹,你讓人家掏錢買還沒到手的貨,中間隔一個多月。萬一貨出了問題呢?」

  「不會出問題。王三寶的第二趟已經在路上了,這回加了三個腳夫和一個帶刀的。馮叔那邊居庸關的路也清了。牧民的信用你親眼見過,巴圖爾那個人說幾月交割就幾月交割,去年他給過境的晉商供了五百斤都沒差過一天。」

  她頓了頓。

  「底氣有兩個。第一,渠道穩。第二,招牌硬。你上個月在京城皮貨圈子裡算是露過臉了,劉守誠那批皮子賣得好,口碑會替你說話。布莊和裘皮行的掌柜做買賣認人,他們認的不是你的名字,是你背後那個侯府。」

  最後這句話說完,她看了哥哥一眼。

  顧明軒明白了。預售合約賣的不是羊毛。賣的是顧家的信用。拿侯府的招牌做擔保,換眼下的周轉銀。

  這招漂亮。

  但也危險。萬一到期交不了貨,砸的是侯府的臉面。

  「妹妹,這個賭……」

  「不是賭。」顧晚寧把紙折好了。「賭是沒有把握。我有把握。三百斤羊毛在十一月中旬之前到京城,這件事我有九成把握。剩下一成的風險用備案兜。第一批追回來的一百四十七斤是現貨,擱在那裡就是保底。預售三百斤,手上有一百四十七斤的底倉,缺口只有一百五十三斤。一百五十三斤出問題的概率低到不值得為它失眠。」

  顧明軒不說話了。

  他妹妹算帳的時候那股勁他見過很多回。不是盲目的自信,是把所有數字過了三遍之後剩下的篤定。這種篤定他學不來。

  「行。邀約怎麼發?」

  「我寫好了。你明天上午去找三家人。第一家錦華號的劉守誠,上回買了皮貨,關係最近。第二家祥泰布莊,城南做中高端布料的老字號,掌柜姓周,九安打聽過他今年秋天吃了一個大虧,進了一批南方生絲結果受了潮,賠了不少。他正缺一個穩當的好貨補回來。第三家恆通裘皮行,城東的老鋪子,掌柜姓趙。」

  「姓趙?」

  「跟二皇子外家不是一個趙。這個趙掌柜是山西人,祖上三代做裘皮。」

  顧明軒點了頭接過邀約的底稿。底稿寫了兩頁,條款清楚,措辭利落,連違約責任都列了。

  「妹妹,你這個東西寫得比狀紙還規矩。」

  「做買賣比打官司複雜。官司輸了賠銀子。買賣砸了賠人。」

  顧明軒把底稿捲起來塞進袖子裡,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想起一件事。

  「銀子到了之後呢?幹什麼用?」

  「你別管了。」

  「我偏要管。」

  「運藥。」

  顧明軒的腳步停了一息。

  他沒回頭,也沒追問「運到哪裡」「怎麼運」這些他問過很多次、每次只得到半句回答的問題。

  開門走了。

  顧晚寧聽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迴廊盡頭,把桌上的紙收進暗屜里。

  窗外頭天快黑了。棗樹的枝丫在暮色里打了個彎,風一吹晃兩下就不動了。

  一百八十九兩。

  如果三家都簽了。

  加上手裡的四十三兩。

  兩百三十二兩。

  這個數字撐得起第三批藥材、水路的費用,以及至少兩個月的周轉。

  撐得起。

  她把燈撥亮了一點。燈芯「哧」了一下竄了竄,火苗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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