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的傍晚,九安從前院一路小跑進了知秋院,鞋底踩在青磚上的聲響比平時急了兩拍。
「少爺讓我來報信。王三寶的羊毛被截了。」
顧晚寧正蹲在棗樹底下補前幾天被雨衝出來的土坑,手裡攥著一把鏟子,鏟子上還沾著濕泥。
「哪裡被截的?」
「居庸關往南三十里的官道上。」
「什麼時候的事?」
「前天。消息今天上午才到。王三寶讓人騎馬送的口信,馬跑了一天半才到京城。」
顧晚寧把鏟子插在土裡,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
「羊毛多少斤?」
「一百五十斤。第一批。」
「人傷了沒有?」
「兩個腳夫被打傷了一個,肩膀挨了一棍。王三寶自己沒事,跑得快,蹲進了路邊的溝里。」
顧晚寧走回屋裡。碧桃在門口遞了帕子讓她擦手。她擦了兩下扔在桌上,坐下來想了一陣。
也沒多長。半盞茶。
顧明軒趕到知秋院的時候她已經想完了。顧明軒的臉色不好看,進門的時候杯子碰到桌沿,差點翻了。他伸手接住,擱穩了,坐到對面。
「妹妹,一百五十斤羊毛沒了。」
「沒丟。被扣了。扣了還能追。」
顧明軒盯著她。「路匪截的貨,你怎麼追?」
「截這趟貨的不是普通毛賊。」顧晚寧說。「居庸關南三十里的官道走的人多,跑零散買賣的商隊一天過幾十撥。普通毛賊不會在那種地方截,風險太高,守軍巡邏的頻次密。敢在那裡動手的,不是膽子大就是吃准了那段路的巡邏空窗。」
「你的意思是有人盯上了這條路?」
「不一定盯的是咱們。更可能是那一片本來就有一夥退伍兵油子盤踞著,見到落單的就下手。王三寶只雇了兩個腳夫,拉了一輛騾車,這種配置在路匪眼裡跟送菜的沒區別。」
顧明軒的拳頭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那怎麼辦?」
「寫信給馮大牛。」
「又找馮叔?上回張北堡的事已經用了一回了。」
「這回不一樣。上回是讓他幫忙搭牧民的關係,私人情分。這回是公事。」
顧晚寧拿了紙筆寫。寫得不長,七行字。
「路匪在居庸關南段官道上截了一趟商隊的貨。路匪人數、營地位置、有沒有兵器這些細節讓王三寶到居庸關守軍的值房去報。報了之後,請馮叔知會一聲居庸關的守備楊大人。馮叔跟楊守備有交情,打個招呼就夠了。路匪在官道上截商隊,歸守軍管。守軍出手清剿是他們的本分,不需要侯府出面。」
顧明軒接過信看了一遍。「你怎麼知道馮叔跟居庸關守備有交情?」
「爹書房的舊信里有。永昌四年馮大牛在居庸關駐防過兩年,跟楊守備同營。」
顧明軒的嘴動了一下。他妹妹把爹那一箱子舊信翻得比家譜還熟,裡頭誰跟誰打過仗、誰欠誰一頓酒,她全裝在腦子裡。這箱子舊信在別人眼裡是廢紙,在她手裡是一整張關係網的索引。
「信今天發出去,走快馬兩天到馮叔手上。馮叔知會楊守備,楊守備派人上路。前後算五天。」
「五天。那一百五十斤羊毛擱路匪手裡五天不會被賣了?」
「不會。羊毛不是金銀珠寶,變現得找買家。這種退伍兵油子吃的是生貨,截了之後先藏著,等風聲過了再出手。五天之內他們還在窩裡蹲著。」
顧明軒想了想,覺得這個判斷有道理。路匪截了貨不是當天就能出手的。一百五十斤羊毛要找到接貨的下家,討價還價,約地方交割,一整套流程跑下來少說七八天。五天追回來,時間夠。
信發出去了。走的急腳遞,不是官驛,是民間跑快信的私人腳夫,加了五十文的加急費。
三天後,十月二十四,回信到了。
不是馮大牛的信。是居庸關守軍值房的一個小軍官寫的。小軍官姓田,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把事情說清楚了。
「接馮把總知會,守備楊大人即令出隊巡查。於居庸關南四十里柳溝村東側山坳中搗毀匪巢一處,擒獲匪徒七人,繳獲各類贓物若干。其中有羊毛一百四十七斤,現存於守軍值房,待苦主憑據領取。另有受傷腳夫一名,已在軍營中給藥敷治,傷勢無礙。」
一百四十七斤。丟了三斤。三斤大概是路匪拆了麻袋的時候漏出來的零散毛。無所謂了。
碧桃把這封信拿給顧明軒看的時候,顧明軒正坐在前院的廊下跟九安掰腕子。九安贏了,正嘿嘿傻樂。顧明軒接了信看完,把九安面前的半碗花生米端走了。
「小氣。」九安嘟囔。
「你去一趟居庸關。」
「幹嘛?」
「領羊毛。帶上侯府的印鑑和王三寶開的貨單。守軍值房的田軍官認貨單放人,你把一百四十七斤羊毛拉回來。」
九安的嘴巴張了一下。「少爺,居庸關來回四天呢。」
「四天怎麼了?上回你去張北堡跑了十天都沒吭聲。」
「那不一樣!張北堡有羊肉吃!居庸關那破地方吃什麼?啃城牆磚嗎?」
「路上給你帶十個肉餅。走不走?」
九安把花生殼吹了一下,站起來了。「走吧。」
當天下午九安出了城。顧明軒在前院門口看著他騎著借來的騾子晃晃悠悠出了巷口,騾子的蹄聲在青石板上敲得不緊不慢。
晚上顧明軒來知秋院跟妹妹匯報結果。
「馮叔那邊辦得利索。楊守備夠意思,當天就出了人。路匪窩端了,人抓了,羊毛追回來了。九安去領貨,後天能到。」
顧晚寧在燈下縫一隻袖口的線頭。線頭鬆了好幾天了,一直沒顧上。
「嗯。」
「妹妹。」
「嗯?」
顧明軒坐在那裡搓了兩下膝蓋。這個動作是跟他爹學的,父子倆心裡堵得慌的時候同一個姿勢。
「下回王三寶再走這條路,多雇兩個人。鏢師太貴就找退伍兵,南城騾馬市那邊有的是等活乾的老兵。一趟加五百文,夠了。」
顧晚寧咬斷了線頭。「我已經讓馬老兵去安排了。下一趟三個腳夫加一個帶刀的。」
顧明軒張了張嘴,把想說的話又吞了回去。
他想說:你什麼時候安排的?你怎麼什麼都提前安排好了?你腦子裡是不是住了一個老謀深算的六十歲軍師?
但他沒說。說了妹妹也只會回他一個「嗯」。
「那我走了。」
「哥。」
顧明軒在門口停住。
「謝謝馮叔的時候帶兩斤茶葉。別太好的,太好的反而讓人不自在。就城東那家四兩銀子一斤的毛尖,拿兩包夠了。」
「知道了。」
門關上。顧晚寧把縫好的袖口放在桌上,拿起那封田軍官寫的信又看了一遍。
馮大牛的關係網第二回派上了用場。第一回是張北堡的牧民渠道,這一回是居庸關的守軍關係。兩回都沒花大錢,沒動侯府的名頭,沒讓顧懷遠出面。
舊部人脈這張牌,用得好是潤物細無聲,用過頭就成了欠人情。她得記著,馮大牛的人情不是無底洞,該還的得找機會還。
至少茶葉先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