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九,夜。
含章殿的書房裡沒點燈。月光從窗紗外面漏進來半條,落在桌案的左角上,把硯台的邊緣照出一道冷白色的線。
蕭衍之坐在桌前翻文檔。
文檔是今天申時從戶部借調來的。他跟皇帝請了一道手諭,說是想看看南疆補給徵募的進展,好替父皇寫一份簡述報告。皇帝嗯了一聲准了,連抬頭都沒抬。
「體弱多病」的五皇子替皇帝抄錄文案是宮裡人盡皆知的事。誰也不會對一個病秧子多看幾眼。
文檔不厚。兩指寬的一摞,用牛皮紙封了邊。表層是徵募公告的存檔,中間是各商號投標的材料匯總,最後是審核結果的名單。
名單一共十二家商號。按甲乙丙三檔分列。
甲檔兩家。城北的義興商號和山西來的永泰號,都是老牌子,幾十輛大車的運力。
乙檔四家。中等規模。
丙檔六家。
蕭衍之的目光從甲檔頭一行往下走,走得不快,每一家的名字和備註他都看了。看到乙檔結束的時候節奏沒變。
翻到丙檔那一頁,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挪動的速度慢了。
丙檔六家:裕豐號,福順記,廣合商行,長泰雜貨,德茂糧油,明軒號。
第七行。明軒號。
商主:顧明軒。
註冊地:通州。
經營範圍:皮貨、布匹、雜貨。
承保方:錦華號。
運輸品目:布匹、糧食、乾貨。
蕭衍之的手停了。
停的時間不長。從外人的角度看去,不過是翻了一頁紙之後正常的閱讀間歇。但他自己清楚,他的注意力在「明軒」兩個字上多留了整整三息。
明軒。
這個名字他上個月在別處見過。不是公文里。是他自己的札記里。
壽宴之前他讓人摸過顧家的家底。顧懷遠嫡子一個,叫顧明軒,十六歲,今年夏天去北邊做了一趟皮貨買賣。嫡女一個,叫顧晚寧,十三歲,壽宴上在皇后面前表現得鎮定到不合年紀。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上個月才在通州開了商號,這個月就投了南疆補給的標。
丙檔。十車以下。量最小、利潤最薄、審核最松的那一檔。
承保方錦華號,劉守誠的鋪子。做了十五年,跟戶部有舊,在這行當里名聲不錯。一個新商號能請動錦華號做擔保,要麼砸了重金,要麼砸了人情。
蕭衍之把這幾個信息在腦子裡擺了一遍。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不會自己琢磨出「投南疆補給標」這種路子。十六歲能想到的買賣是倒騰皮貨、賺差價、攢本錢。補給標這種東西涉及官方文牒、驛路通行、關卡審核,操作門檻不高但信息門檻極高。不是在商行里打滾過幾年的人想不出來。
顧明軒的背後有人。
人是誰他沒證據。但他有直覺。
他低頭看了一眼運輸品目那一欄。布匹、糧食、乾貨。三樣尋常物資,組合在一起毫無特別之處。丙檔商號運這些東西往南疆跑一趟,賺個十來兩銀子的差價,在戶部審核官眼裡連記都不值得記。
但他盯著「乾貨」兩個字多看了一息。
乾貨這個詞的彈性很大。茶葉是乾貨,臘肉是乾貨,藥材曬乾了裝袋也算乾貨。實際裝什麼,文書上不寫細目,關卡憑令牌放行不拆包。
他把文檔合上了。
桌上沒有多餘的東西。硯台、筆架、一沓空白的竹料紙。硯台里的墨已經幹了大半,他這幾天沒研過新墨。
他拿起筆,在硯台邊沿蘸了一點殘墨。殘墨淡得快沒了顏色。
他翻開文檔名單那一頁,在「明軒號」三個字的旁邊點了一個極小的圓圈。
圓圈的墨跡淺淡,不留意根本看不出來。放回戶部的文檔堆里,審核官就算再翻十遍也不會注意到這個多出來的痕跡。
他留給自己的記號。僅此。
文檔合攏,放回牛皮紙封里。他把封口重新折好,擱在桌案左側,等明天讓人送還戶部。
屋子裡安靜了一段。月光又挪了半寸。硯台上那道冷白色的線移到了筆架底座上。
門外傳來兩下極輕的叩聲。
「進。」
裴昭沒開門。他站在門外,聲音壓得很低。
「殿下,邕州的密報到了。兩條線都到了。」
蕭衍之的手擱在桌面上沒動。
「幾時到的?」
「半個時辰前。第一條走的寺廟那條線,快了兩天。第二條走的驛站茶棚,正常到。」
「拿進來。」
門開了一條縫。裴昭的手從門縫裡遞進一隻竹管。竹管上蠟封了兩道,封口完好。
蕭衍之接了竹管。另一隻也從門縫遞了進來。
裴昭的手縮回去,門又合上了。
他不進來。殿下看密報的時候不需要旁人在場。這是規矩。
蕭衍之拆了第一隻竹管。裡面的絹布展開,密密麻麻的代字映在月光下。他看代字不需要對照本,這套體系是他和裴昭一起定的,每一組替換規則都刻在腦子裡。
第一段:死亡人數二百四十以上。軍報壓到四十餘人。軍營發熱未愈者五百。城內兩坊散發。
第二段:藥鋪關了三分之二。藥價漲三倍。八千兩撥銀未到。兩位太醫一個病倒一個獨撐。
第三段:廢棄營帳。流民。布蒙的貨。非本地口音的黑袍人。
他看完第一份,拆第二份。第二份是第一份的後半截補充,加了裴昭自己的判斷。
「此人行事有章法,非尋常走私之輩。所運貨物數量不小,以流民搬運規避耳目,疑借疫亂之機行事。建議查梧州碼頭'何'字旗散貨船。」
何字旗。
蕭衍之把兩份絹布疊在一起,卷回竹管里。
他沒有馬上封口。
兩隻竹管擱在桌上。旁邊是那份戶部文檔的牛皮紙封。
兩件事擱在一處。一件是南疆邕州的瘟疫實況,另一件是京城一家小商號投了南疆補給的標。
兩件事之間有沒有聯繫,他此刻沒有證據。
但他的腦子裡出現了一條線。線很模糊,連接著「明軒號運補給去邕州」和「有人在邕州借疫亂搬運不明貨物」。
這條線可能是巧合。丙檔那六家商號都在往南疆運東西,明軒號只是其中之一。
可能是巧合。
但他畫了那個圈。
圈畫下去的時候他知道,他不是在標記一家商號。他在標記一個人。
那個人十三歲。杏眼沉靜。右手腕內側有一枚彎月形胎記。在壽宴上當著滿堂命婦的面穩得不像話。
他拿了硯台,從水註裡倒了幾滴水,開始研墨。
磨了十幾下停了。
不是墨研好了。是他意識到自己在無意識地做這個動作。裴昭說過他獨處減壓的方式是研墨,他一直不太承認。
他把硯台推到一邊,起身走到窗前。
月亮從東邊掛過來,掛得不高,檐角剛好切了它小半邊。
門外裴昭還站著。
「殿下,還有吩咐嗎?」
「梧州那邊你回程的時候查了嗎?」
「查了。何字旗的兩條散貨船在我離開梧州之前已經不在碼頭了。泊位空的。但我找了碼頭管事打聽,那兩條船登記的船主姓楊,楊什麼他記不清了。管事說他們跑的是西江到梧州這段散貨線,不定期靠港。」
「姓楊。」
「嗯。還有一件事。那兩條船走的碼頭泊位是東側三號和五號,這兩個泊位的使用費是提前包了三個月的。散貨船包泊位不常見,跑散貨的都是來一趟交一趟的錢。」
蕭衍之沒回頭。他的目光停在檐角切掉的那半片月亮上。
「知道了。你歇一天。後天把邕州和梧州的事理一份詳細的條陳給我。」
「是。」
裴昭的腳步聲退遠了。走出三丈開外的時候步子才從官步切回了正常的步頻。
書房裡又安靜了。
蕭衍之站在窗前沒動。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在地磚上,長長的一道。
明軒號。
那個十三歲的姑娘,正在做一件跟她年紀完全不匹配的事。她在往南疆運東西。運的可能不只是布匹和糧食。
他不打算攔她。
也不打算幫她。
至少現在不會。
因為幫要幫在刀刃上。幫早了她會知道有人在看著她,她的防禦會立刻豎起來,豎得比城牆還嚴實。
他回到桌前,把兩隻竹管封好,鎖進柜子最底層的暗格里。
硯台上的墨還是濕的。他看了一眼,把筆擱在架子上,沒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