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天沒亮透。
城西舊豆腐坊的門板拆了兩塊,光線漏進來的時候,碧桃已經蹲在麻袋堆里忙了一個時辰。
她乾的活不複雜但費手勁。每個糧袋有五十斤重,袋口的麻繩扎了三道死結。先解繩子,把底下三分之一的糧食倒進備用的空袋裡,再往騰出來的空間裡塞一層油紙包裹的藥包。藥包的大小和形狀是提前裁好的,剛好卡在麻袋底部,塞進去之後上面再把糧食回填壓實。封口,扎繩。從外面摸,手感跟普通糧袋沒差別。重量也對。五十斤糧食換成三十五斤糧食加十五斤藥材,總重不變。
顧晚寧算過這筆帳。乾燥的柴胡和黃芩比等量的雜糧稍微輕一點,差出來的分量用額外的糧食補上就是了。碧桃做第一個袋子的時候拆了三回才滿意,到第五個袋子的時候手法已經利索了。
十二個糧袋。十二個藥包。合計一百八十斤藥材,是第一批運走的量。
剩下的五百五十斤留在倉里,等第二趟。
馬老兵找來的兩個退伍兵,孫二和程四,天沒亮就到了。兩個人三十來歲,曬得黑,手板子粗,話少。他們不知道糧袋裡藏了什麼,也沒問。馬老兵跟他們交代的原話是:「把貨從這兒拉到城南門口交給顧家少爺,別磕碰,別多嘴。」
辰時初刻,三輛大車一輛騾車在城西集齊了。
大車是從南城騾馬市租的,每輛車租金三天一結,押金另算。車板子鋪了草帘子,草帘子上碼貨物。第一輛車裝布匹,十八匹粗布捲成捆摞了兩層。第二輛車裝糧食,十二個麻袋碼得整整齊齊。第三輛車裝雜貨,草繩、麻袋、鐵鍋、幾筐鹹菜和臘肉乾。騾車是顧家前院那輛老貨,拉零碎。
碧桃把最後一個糧袋的繩頭檢查了一遍。繩結紮得死緊,她的指甲縫裡全是麻絲。
「行了。走。」
車隊慢吞吞地從城西街巷裡拐出來,騾蹄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響不急不緩。十一月的清晨冷得夠嗆,路上行人稀疏,偶爾有一兩個挑擔子的早起腳夫抬頭看一眼,沒什麼好看的,幾輛拉貨的破車罷了。
顧明軒在城南門口等著。
他穿的還是那件從李庸那裡借來的靛藍舊棉袍,腰上別了一隻褪色的布荷包。荷包里裝著戶部的運輸文牒和徵募令牌。令牌是銅的,比小半個巴掌大一圈,上面鑄了「戶部倉曹」四個字和一串編碼。
九安站在他旁邊打哈欠。九安昨晚收拾路上用的家什收到半夜,水囊、乾糧、換洗衣裳、碎銀銅板、還有顧晚寧塞給他的那隻牛皮防水袋。袋子裡裝著從京城到桂林的詳細路線圖,每一個接駁點的聯絡暗號和接頭人的特徵描述都寫了。
車隊到了城南門。
守門的兵有兩班,一班查人一班查貨。查人的那個二十出頭,凍得鼻頭髮紅,看了顧明軒的身份文引隨手翻了一頁。查貨的年紀大些,四十來歲,腰上別了一柄短刀。
「什麼貨?」
「補給物資。布匹、糧食、雜貨。這是戶部的徵募文牒。」
顧明軒把文牒遞過去。他的手沒抖,呼吸也穩。昨天晚上妹妹跟他對了兩遍流程,把守門兵可能問的話翻來覆去練了三輪。
查貨的兵接了文牒翻開。看了正面,翻了背面,目光在戶部倉曹司的大印上停了兩息。印是真的。他見過不少份,這種紅墨的吃紙深度和字體寬窄都對。
「丙檔的?」
「是。」
「運到哪兒?」
「邕州。」
兵把文牒遞迴來,朝第一輛車走過去。掀了布匹的油布帘子看了看,用手拍了拍第二層的布卷。粗布,沒什麼稀罕的。
走到第二輛車跟前,拍了拍最上面的糧袋。麻袋的手感結實,粒粒分明的雜糧在布面下滾動。
他沒翻底下的。
「走吧。」
顧明軒接回文牒,叫了一聲。車隊繼續往前,過了城門洞。騾蹄從青石板踏上了城外的土路,聲響變鈍了。
九安回頭看了一眼城門。守門的兵已經在查下一撥了。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
「少爺。」
「嗯。」
「過了。」
顧明軒沒回話。他把文牒和令牌重新收進荷包里,手指頭在荷包的布面上捏了兩下。
到通州渡口是下午申時。
渡口不大,三條碼頭伸進運河裡,泊了七八條船,有大有小。顧明軒在碼頭找到了接應的人,陳貴介紹的一個跑水路的船老大,姓鄭,五十多歲,牙缺了兩顆,笑起來露一個黑洞。
鄭老大的船不大,能裝兩千斤左右的貨。三輛大車的貨卸下來裝船,騾車上的零碎也搬了。
船從通州走運河南下,入黃河進洛陽,轉漢中走嘉陵江,再從重慶入貴州水路奔柳州。這條線顧晚寧在地圖上畫了不下十遍,每個節點的水文和靠岸時間她都標了。
九安站在船頭,把那隻牛皮防水袋拍了拍,心裡不踏實。
出發前他問過顧晚寧:「小姐,萬一路上卡口查到了藥怎麼辦?」
顧晚寧當時在桌上翻地圖,頭都沒抬。「藥不是違禁品。查到了就說是隨車夥計帶的常備藥,頭疼腦熱用的。」
「這麼多常備藥?」
「你們人多嘛。四個夥計,路上走二十天,水土不服是常事。多備點藥不奇怪。」
九安覺得這個說法實在糙了些。但他也知道,越糙的藉口越不容易被懷疑。精心編排的說辭才讓人多想。
船開了。運河的水在十一月里已經涼透了,浪不大,船走得平穩。
顧明軒站在碼頭上看著船尾慢慢縮小。鄭老大的船掛了一面灰不拉嘰的旗子,旗上什麼字都沒有,髒兮兮地在風裡甩。
回去的路上他趕著空騾車,一個人坐在車板上。
天擦黑的時候到了侯府巷口。碧桃在巷口蹲著等他。手裡還舉著半個紅薯。
「少爺,小姐問車走了沒有。」
「走了。過了城門,上了船。」
碧桃把紅薯往他手裡一塞,轉身跑了。
顧明軒捏著紅薯進了前院。紅薯已經涼了,皮上的焦脆變成了軟塌塌的一層。他坐在廊下啃了兩口。
對面的知秋院亮著燈。燈光從窗紙上篩出來,暖烘烘的一塊。
一百八十斤。
第一批。
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