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
三皇子府的大門從裡頭打開的時候,外面已經等了人。
三頂暖轎停在府門左側,轎帘子放著,裡頭的人不露面。五匹馬拴在拴馬樁上,韁繩系得整齊。馬是好馬,鞍子是新鞍子,但鞍袋空著,來者沒帶東西。空手來是表態:不是送禮,是迎人。
蕭璟琰從門裡邁出來。禁足三十天,瘦了一圈,顴骨撐出來的線條比一個月前鋒利。穿了一身鴉青色長袍,腰上沒掛玉,沒佩香囊。素淨得像剛出關的道士。
走出門檻停了一步。吸了口外面的空氣。
十一月中旬的京城,空氣里有霜的味道。
周順跟在後頭半步。這位三皇子府的大管事在禁足的三十天裡替主子往外跑了不下二十趟,每一趟都從側門走。側門的石板路給他踩得比正門還光。
「殿下,謝侍郎府上的人到了小半個時辰了。」
「知道。」
蕭璟琰沒急著上前應酬。站在門口把在場的人馬掃了一遍。謝侍郎的人,王御史家的管事,還有一個面生的,穿著半新不舊的藏藍直裰,站在最遠處的馬旁邊,兩隻手規規矩矩背在身後。
面生那個不急著湊上來。不急的人往往最有來頭。
「先進去說話。」
三頂暖轎里的人陸續下來了,跟著進前廳。前廳收拾過了,茶擺了五副,點心是新做的。禁足令一解除,後廚就開了火,籌備了一整夜。
這是蕭璟琰出來之後見的第一撥客。
不是最要緊的一撥,但排場得做。謝侍郎在吏部,王御史管著都察院的一條線。這兩家在禁足期間沒跟三皇子府切割,已經算是信號。來迎,是把信號再確認一遍。
聊了半個時辰。聊的內容不涉機要,無非是朝中近況、人事變動、誰升了誰貶了。出了這間廳堂說出去都不犯忌的話。
送走了第一撥。
第二撥是自己人。
三皇子府的幕僚有三個核心:鄭先生管朝堂局勢研判,陶先生管地方人脈維護,錢先生管銀錢和商路。禁足這一個月,三個人各自幹著自己那攤子,互不串聯。串聯的權在蕭璟琰手裡,他不在中間拉線,三個人各干各的誰也不知道另外兩個在做什麼。
鄭先生來得最早,報了三件事。
第一件,皇后在壽宴上對鎮北侯之女「另眼相看」的謠言已經傳遍半個京城。賢妃的手筆。鄭先生判斷目的是逼皇后跟武將系保持距離。
蕭璟琰聽完把茶碗轉了個方向。轉茶碗是他想事情時的小動作,轉半圈是在聽,轉一圈是有了主意。這迴轉了半圈。
「顧家的反應呢?」
「沒反應。」
「沒反應?」
「閉門不出,不澄清,不走動。那個侯爺跟縮頭烏龜一樣窩在府里。」
「不是縮頭。」蕭璟琰把茶碗放穩了。「是等風過去。顧懷遠在北境帶了二十年兵,什麼時候該縮什麼時候該伸他門清。這種不痛不癢的謠言他不出手是對的,出手反而是接招。」
鄭先生沒繼續這個話題。
第二件事和第三件事花了更久,涉及二皇子那邊的人事布局和太子廢立的隱約風聲。這些顧晚寧不知道,也跟她沒直接關係。
陶先生和錢先生分別在午後和傍晚來的。錢先生帶來了一個數字:禁足期間三皇子的私庫支出七百兩,主要花在各路打點和消息收買上。
蕭璟琰聽完數字沒有多話。
「該花的。」
當天晚上來了第三撥人。
工部的張主事,負責南邊工程的那個。此人跟三皇子的舊不是檯面上的舊,是五年前一樁疏浚河道的差事裡結下的。張主事在那樁差事裡捅了個窟窿,三皇子替他兜了。兜完之後這個人就是蕭璟琰口袋裡的。
張主事帶來的消息跟南疆有關。朝廷撥給南疆賑災的工程款卡在戶部和工部之間踢皮球,兩邊都不想先出這筆錢。拖了半個月,南邊的地方官催了三封急報。
「多少銀子?」
「八千兩。」
「八千兩都撥不出來?」
「戶部說走年末大帳要等,工部說這筆款項性質存疑,兩邊扯到現在。」
蕭璟琰沒表態。
八千兩不多。但這筆錢的意義不在數目,在名頭。誰把這筆錢推動下去,誰就在南疆賑災這件事上沾了功。而功,是禁足之後回到牌桌上的籌碼。
張主事走的時候從正門出去的。正門走是公開的姿態,不怕人看。
第四撥人不一樣。
十一月十七,入夜。
三皇子府的後門開了一條縫。進來一個人,穿著普通的麻布短褐,頭上戴了頂舊氈帽,帽檐壓得低。周順在後門接人,接了之後沒走正路,從花園繞到書房。
這個人在書房裡待了一個時辰。
窗戶紙上映著兩個人影,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坐著的是蕭璟琰。站著的比他矮半頭。具體說了什麼,周順也不知道。他被安排在書房外面的遊廊守著,離窗戶十丈遠。
一個時辰後此人從後門原路出去。走的時候把氈帽又壓了壓。
第二天上午,周順收拾書房時發現桌上多了一樣東西。一隻巴掌大的玉佩,灰白色,雕工粗糙。不像京城的手藝,倒像是南邊出的料子。
他把玉佩用帕子包了放進抽屜里。主子沒交代的東西不問不動,這是規矩。
消息傳到知秋院,十一月十八。
載體走的是帕子。普通消息。沈婉清的筆跡比上回更急,筆劃的尾巴拖得長了些。寫字急的人不會故意拖筆尾,說明寫的時候手不夠穩。
紙條上兩行字:
「三殿下出府三日,見四撥人。第四撥從後門走,身份不明。殿下次日桌上多了一隻南邊的玉佩。」
顧晚寧看完。
把紙條擱在蠟燭火焰上方兩寸的位置。紙邊翹了一下捲起來,黑灰落進銅盆散了。
南邊的玉佩。
她在桌前坐了一陣。碧桃在院子裡曬藥包,十一月的日頭短,曬東西得趁午前那一段。院子裡瀰漫著蒼朮混著陳皮的味道。
第四撥人,從後門走,帶來了南邊的東西。
前世的記憶里有一段模糊的影子。三皇子在拿到南疆賑災相關權力之後,確實跟南邊的某些人有過聯絡。那些聯絡的內容她不清楚。前世她被困在侯府後院裡,三皇子跟她共享的信息僅限於「你應該知道的那些」。不應該知道的,一個字也沒聽過。
但裴昭從邕州發回的密報里提到過「非本地口音的黑袍人」和何字旗散貨船。
如果第四撥人跟南疆的某個勢力有關聯,那三皇子伸手的方向就不只是賑災銀子了。
顧晚寧拿過暗屜里那張時間線圖。圖上最醒目的位置標著一個紅圈,「十一月十五」四個字旁邊原來寫著「三皇子出」。
她拿起筆,在紅圈上畫了一個叉。
倒計時結束了。
窗外碧桃把最後一包藥翻了個面。陽光照在油紙上頭反了一層白光。
「小姐,我把曬好的藥包搬回屋裡?」
「搬吧。」
碧桃抱著藥包進屋的時候瞥了一眼桌上的紙。那個紅叉落在紙面上,比周圍的字都重。
她沒問。
顧晚寧把時間線圖折好收進暗屜。底下壓著文牒、地圖、帳本和那本快散架的《南疆物產志》。東西越塞越多,暗屜的蓋子已經合不太嚴實了。
她用掌根把蓋子按下去。木板悶悶地嵌回了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