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
太醫院的驗方結果比三天期限早了半天出來。
不是太醫們效率高,是皇帝催得緊。臘月三十那天李德全親自跑了一趟太醫院,什麼話都沒說,就站在院子裡看了一刻鐘。太醫院院正周明遠當天晚上就沒回家,帶著三個太醫在藥房裡熬了一整夜。
驗方的過程不複雜。七味藥的配伍本身就是經典路子,柴胡黃芩是少陽方的底子,石膏知母走陽明,連翹板藍根清熱解毒,甘草調和。任何一個正經學過傷寒論的大夫都看得懂這個思路。
難的不是看懂,是敢用。
石膏四兩。這個量是整張方子的命門。太醫院之前的方子裡石膏只敢用一兩半,因為石膏性寒,用多了傷脾胃。但南疆的瘟疫是熱毒入營,陽明大熱,不用重劑壓不住。
周明遠把方子看了第三遍的時候,旁邊站著的老太醫孫濟堂開了口。
「這個方子能開出來的人,怕是在瘴氣熱症上浸淫了幾十年。」
周明遠沒接話。他在想另一件事:如果這個方子兩個月前就到了太醫院的案頭上,柳州那九十三條命,梧州那四十一條命,是不是就不用死?
這個念頭他沒說出來。說出來就是打太醫院自己的臉。
驗方報告寫得中規中矩。「經院中太醫聯合驗證,該方配伍嚴謹,藥理明確,針對熱毒入營之變症有確切療效。建議即刻推廣至全部疫區使用。」
沒有多餘的評價,沒有「此方精妙」之類的溢美之詞。太醫院的臉面還是要的。
報告遞上去的當天,皇帝批了。
硃筆批的四個字:「即刻推行。」
藥方被抄送至南疆所有疫區的官府和駐軍。同時太醫院接了一道旨意:根據藥方大量製備藥劑,走官方驛路南運。銀子從戶部的賑災款里出。
這道旨意下來的時候,戶部左侍郎的臉色很精彩。賑災款在戶部趴了兩個月沒動,現在一道旨意下來,錢得花了。花就花吧,問題是花在誰的功勞簿上?
藥方不是太醫院研製的,不是戶部調撥的,不是三皇子監管出來的。是一個「來源不明的京城義士」送到前線的。
功勞歸誰?
歸那個沒有名字的人。
正月初二。三皇子府。
蕭璟琰的摺子是正月初一晚上寫的,初二一早遞進了宮。
摺子寫得漂亮。核心意思是:臣願親赴南疆,督辦藥劑發放事宜,確保藥方推廣不走樣、不延誤。臣雖不才,願以此行彌補監管之失。
姿態放得很低。「彌補監管之失」五個字是孟先生的手筆,先認錯再請纓,把「搶功」包裝成了「贖罪」。
一天。
正月初三的下午,摺子被退回來了。
退回來的摺子上沒有硃批,只夾了一張條子。條子上是李德全的字跡,轉述的是皇帝的口諭:「南疆瘴氣重,皇子不宜親往。三皇子有心,朕知道了。」
有心,朕知道了。
六個字,客客氣氣,滴水不漏。
蕭璟琰把條子看了兩遍,放在桌上。
周順在門外候著,聽見裡面沒動靜,也不敢進去。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蕭璟琰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周順。」
「在。」
「去查一件事。這道口諭是皇帝自己的意思,還是有人遞了話。」
「是。」
周順去查了。查了兩天,回來的時候帶了一條線索。
線索很細:正月初二那天,太后身邊的趙嬤嬤去了一趟坤寧宮,待了半個時辰。趙嬤嬤走後不到一個時辰,太后身邊的另一個女官去了御書房,跟李德全說了幾句話。
李德全跟女官說完話之後,皇帝就把三皇子的摺子退了。
坤寧宮。皇后。
蕭璟琰聽完了周順的回報,沒說話。他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梅樹。花期過了,白梅落了一地,枝頭只剩零星幾朵。
皇后。
五皇子的母親。
她用的法子是最不留痕跡的那種:不直接跟皇帝說,通過太后身邊的人遞話。太后年紀大了,心疼孫子,聽說皇子要去瘴氣重的南疆,自然會擔心。擔心了就會跟皇帝提一嘴。皇帝孝順太后,太后的話他會聽。
一句「瘴氣重,皇子不宜親往」,把三皇子擋在了京城。
擋得合情合理,擋得無懈可擊。
蕭璟琰轉過身,回到桌前坐下。
「孟先生那邊有什麼進展?」
周順搖頭。「孟先生說,'京城義士'的線索還是斷的。通州那邊翻了三百多頁登記冊,沒有突破。桂林那邊何老三的底子乾淨。目前唯一能確認的是,藥材從京城出發,經通州走水路南下。但中間的環節全是斷頭。」
蕭璟琰把桌上的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是熱的。入口微苦,回甘慢。
「不查了。」
周順愣了一下。
「殿下?」
「我說不查了。」蕭璟琰把茶碗放下。「藥方已經歸了太醫院,推廣是朝廷的事,跟那個'義士'沒關係了。查出來是誰又怎樣?功勞已經記在'無名氏'頭上了,我搶不回來。」
他站起來,理了理袖口。
「把精力放在別的地方。年後開春,北境的軍餉要議,那才是正經事。」
「是。」
周順退出去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蕭璟琰坐了一陣,從抽屜里摸出那張鍾伙夫的信,看了最後一眼,然後擱在燭火上。
紙邊捲起來,火舌舔上去,字跡在火光里扭了兩下就沒了。
灰燼落進銅盆。
他不查了。
但他記住了。
知秋院。
正月初三的傍晚,九安帶回來兩條消息。
第一條:太醫院的驗方報告通過了,藥方正式推廣。
第二條:三皇子請纓南下被駁回。
碧桃把消息轉述完,站在桌邊等小姐的反應。
顧晚寧在縫襪子。針腳還是歪的,但比上回好了一點點。
「誰駁的?」
「說是太后那邊遞了話。」
顧晚寧的針停了一下。
太后。
不對。太后不管朝政,不會主動過問皇子去不去南疆這種事。除非有人提醒她。
誰提醒的?
她想了兩息。
皇后。
韓氏。武將世家出身的女人,在後宮裡不爭不搶,但該出手的時候從不含糊。
顧晚寧把針扎進布里,線頭打了個結。
皇后幫了忙。幫的不是她顧晚寧,幫的是自己的兒子。三皇子如果去了南疆,拿到了督辦藥劑發放的差事,那「賑災有功」四個字就能寫進他的履歷里。皇后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但客觀上,這一手也幫了顧晚寧。
三皇子被困在京城,手伸不到南疆去,藥方的推廣就不會被他動手腳。
顧晚寧把襪子扔進針線簍里。
「行了。這件事到這裡。」
碧桃應了一聲,端著茶盤出去了。
屋裡剩顧晚寧一個人。她坐了一陣,把桌上的時間線圖翻出來。
「藥方推廣」那個節點,她畫了一個圈。
圈畫完了,她在旁邊寫了一行字:完成。
兩個月。從十一月初開始籌劃,到正月初三藥方正式推行全國。兩個月的時間,七百兩銀子,無數個睡不著的夜晚。
換來的是什麼?
南疆幾千條人命。三皇子的賑災大計被廢了大半。藥方歸了太醫院,成了公共資源,再也不可能被任何人壟斷牟利。
值不值?
值。
她把時間線圖折好,收進暗屜。暗屜的蓋子還是翹著那個角,她這回用力按了兩下,木板勉強嵌回去了。
窗外的棗樹上冒了幾個芽苞。正月了,春天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