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九,卯時。
早朝。
太和殿裡站了文武百官,冬天的朝服厚重,站久了腿酸。前排的幾位尚書大人年紀大了,站一個時辰下來膝蓋都在打顫。
今天的朝會比平時長。
前面議了兩件事,一件是年關將近各部的封印日期,一件是北境軍餉的撥付進度。都是例行公事,沒什麼波瀾。
第三件事。
兵部尚書陳廷玉出列。
「啟稟陛下,臣有南疆疫情急報呈上。」
皇帝點了頭。李德全把摺子接過去,展開鋪在御案上。
但皇帝沒有自己看。他抬了抬手。
「念。」
李德全愣了一下。當廷念摺子,這個規格不低。
他清了清嗓子,把摺子拿起來,面朝群臣,開始念。
「南疆駐軍呈報。上呈兵部。永寧鎮駐軍軍醫魏正清謹奏……」
殿裡安靜下來。
李德全的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咬得清楚。念到「治療方劑對熱毒入營之症療效確切,重症八人中七人痊癒」的時候,前排有人動了一下。
念到「預防方劑全營服用七日後,新發病例降至零」的時候,動的人更多了。
念完了。
殿裡靜了三息。
然後炸了。
不是一個人說話,是七八個人同時開口。
「陛下!」御史台的左都御史第一個站出來。「此報所述藥方來源不明,臣以為當先查明出處,再議推廣之事。萬一是江湖游醫的偏方,貿然使用恐有後患。」
「陛下!」太醫院院正緊跟著出列。臉色不太好看,額頭上有汗。「太醫院所擬之方乃經院中十二位太醫聯合會診所得,經典方劑加減化裁,絕非草率之作。永寧鎮軍醫所用之方未經太醫院審核,臣懇請先行驗證其安全性。」
「陛下。」戶部侍郎也站出來了。「南疆賑災物資的調撥一直由戶部和三殿下共同監管,此批藥材既非官方調撥,亦非投標商號所運,其來路不在監管範圍之內。臣以為應當追查。」
三個人說完,殿裡又靜了一瞬。
然後更多的人開口了。
有人附議左都御史,說來路不明的東西不能用。有人附議太醫院院正,說太醫院的方子沒問題,是前線用藥不規範。有人附議戶部侍郎,說監管有漏洞得查。
吵了一刻鐘。
皇帝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龍椅上,手擱在扶手上,聽著底下的人吵。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吵到第二刻鐘的時候,一個聲音從武將那一列里冒出來。
鎮南將軍府的老將軍,六十七歲,打了一輩子仗,嗓門大得能把殿頂上的灰震下來。
「吵什麼吵!」
殿裡一靜。
老將軍往前邁了一步。「諸位大人,老夫問一句。柳州死了九十三個兵,梧州死了四十一個。永寧鎮一個沒死。你們在這兒吵來路、吵監管、吵安全性,那柳州和梧州還在死的人怎麼辦?等你們吵完了再救?」
沒人接話。
老將軍哼了一聲。「方子管不管用,讓太醫院驗。驗完了管用就推,不管用就扔。這有什麼好吵的?至於來路,查就查,查歸查,救人歸救人,兩件事又不衝突。」
皇帝開口了。
「鎮南將軍所言甚是。」
一句話,殿裡徹底安靜了。
「著太醫院即刻驗證該藥方之有效性。三日為限。若確認無誤,立即抄送全部疫區推廣使用。」
太醫院院正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沒說出來。三日。三日驗一個方子,時間緊得要命。但皇帝說了三日,那就是三日。
「另,著人追查藥方來源。」皇帝的目光掃了一圈。「朕倒想知道,這位'京城熱心義士'是何方神聖。」
這句話說完,皇帝的目光在三皇子身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
蕭璟琰站在皇子的位置上,脊背挺直,臉上的表情恰到好處地平靜。但他的右手拇指在袖子裡摁了一下左手虎口。
這個動作沒人看見。
他拿著南疆賑災的審核權,監管了一個多月,查了十二家商號,盯了四個城門。結果最有效的藥不是從他手裡流出去的,甚至不在他的監管範圍之內。
皇帝那一眼的意思他讀得懂:你監管了什麼?
早朝散了。
群臣魚貫而出。太和殿外的廣場上風大,吹得朝服的下擺往後飄。
三皇子走在皇子隊列里,步子不快不慢。二皇子走在他前面,沒回頭。五皇子走在他後面,也沒說話。
出了宮門,蕭璟琰上了自己的馬車。車簾放下來的那一刻,他臉上那層恰到好處的平靜卸了。
「周順。」
「在。」
「回府。叫孟先生和鄭先生都到書房等著。」
「是。」
馬車在長街上走。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一下一下的,節奏均勻。
蕭璟琰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京城熱心義士。」
這五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查了一個多月沒查到的人,今天被皇帝當廷點了名要查。
如果皇帝的人查到了,而他沒查到。
那他這個「賑災監督」的臉面往哪擱?
馬車拐了個彎,車身晃了一下。蕭璟琰睜開眼睛,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不能讓皇帝的人先查到。
他得搶在前面。
含章殿。
同一天上午,裴昭站在書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張紙條。
紙條是宮裡的眼線遞出來的,早朝的內容概要。裴昭看完了,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敲了門。
「進。」
蕭衍之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書。不是昨天那本《南疆水文志》,換了一本《本草綱目》的抄本。
裴昭把早朝的事說了。
說完了,蕭衍之翻了一頁書。
「太醫院三天驗方?」
「是。陛下給了三天期限。」
「驗完了會推廣。」
「按旨意,確認有效即刻推廣。」
蕭衍之把書合上了。他的手指在書封上停了一息,然後把書推到桌角。
「那就好。」
裴昭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
「殿下,陛下還說了要追查藥方來源。」
「嗯。」
「如果查到……」
「查不到。」蕭衍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幹光禿禿的,積了一層薄雪。「她的痕跡抹得很乾淨。從通州到桂林到永寧鎮,每一個環節都是斷頭路。朝廷的人查不到。」
裴昭沒接話。
蕭衍之看著窗外的雪,過了一陣,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裴昭,你說一個十三歲的姑娘,能把一條跨越三省的運輸線做到滴水不漏,她是怎麼學會的?」
裴昭想了想。「天賦?」
蕭衍之沒回頭。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天賦。」他重複了這兩個字。
不是天賦。
是經歷。
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不該有這種本事。除非她活過一次。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很久了。從上元夜看見她袖藏利器的那一刻起,到後來一樁一樁的事情疊加在一起,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但他沒有去求證。
不需要。
她是什麼人、經歷過什麼、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這些問題的答案他不急著要。
他只需要確保一件事:她安全。
「裴昭。」
「屬下在。」
「三皇子那邊會加大力度查。盯緊他的人,如果他的方向對了,提前清路。」
「是。」
裴昭退出去了。
書房裡剩蕭衍之一個人。他站在窗前看了一陣雪,然後回到桌前坐下,把那本《本草綱目》重新翻開。
翻到的那一頁,正好是柴胡的條目。
他看了兩行,把書又合上了。
藥方推廣之後,南疆的疫情會被控制住。疫情控制住了,她就不用再冒險往南邊運東西了。
不用冒險就好。
其他的,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