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
兵部的公文房裡堆了十一封南疆來的摺子。十一封,從十二月初到十二月下旬,陸陸續續到的。前面十封都是壞消息。
柳州知府的摺子寫得最長,三頁半紙,核心意思一句話:死人了,還在死,藥不夠,錢不夠,人不夠。
梧州那邊的摺子短一些,但語氣更急。梧州駐軍的千戶長在摺子里用了「懇請」二字,一個帶兵的武將寫公文用「懇請」,說明事情已經到了他扛不住的地步。
柳州的數字:入冬以來累計發熱者一千二百餘人,死亡九十三人。太醫院的方子用了,退熱效果反覆,重症轉化率居高不下。
梧州的數字:累計發熱者八百餘人,死亡四十一人。太醫院派來的兩個太醫已經累倒了一個,剩下那個每天看診到半夜,眼底的青黑比病人還重。
這十封摺子擺在兵部尚書陳廷玉的案頭上,他翻了三天,翻一封嘆一口氣。
第十一封摺子是十二月二十七到的。
這封不一樣。
發件人:永寧鎮駐軍軍醫魏正清。
陳廷玉拆開火漆封口的時候沒抱什麼期待。永寧鎮是個小地方,駐軍八十人,在南疆的軍事布局裡排不上號。一個小鎮的軍醫能寫出什麼花來?
他看了第一段。
「十一月末,永寧鎮駐軍收到京城熱心義士捐贈藥材一批,附治療方劑一副、預防方劑一副。」
京城熱心義士。陳廷玉的眉頭動了一下。什麼義士?哪來的義士?
他繼續往下看。
「經本軍醫試用,治療方劑對熱毒入營之症療效確切。首批試用十名重症患者,三日內八人退熱痊癒,存活率八成。」
八成。
陳廷玉把摺子放下來,揉了揉眼睛。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太醫院的方子在柳州用了一個多月,重症存活率不到三成。這個「民間方子」用了三天,八成。
他重新拿起摺子。
「後續全營推廣使用,配合預防方劑,十日內新發病例降至零。截至本報告發出之日,永寧鎮駐軍發熱人數由三十七人降至四人,其中三人為初期輕症,一人為年邁體衰之慢性遷延。無新增死亡。」
零新發。零死亡。
陳廷玉把摺子翻到第二頁。第二頁是藥方的詳細內容和用藥前後的數據對比表。表格畫得規整,數字清楚,一看就是幹了多年的老軍醫的手筆。
他把十一封摺子並排擺在桌上。
前十封:柳州死了九十三,梧州死了四十一。太醫院的方子壓不住。
第十一封:永寧鎮,零死亡,零新發。一個「來源不明」的方子,十天扭轉了局面。
同一場瘟疫,同一個時間段,同一片地域。唯一的區別是用的藥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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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廷玉把第十一封摺子單獨抽出來,擱在桌面正中間。
他坐了一盞茶的工夫沒動。
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叫了值班的書吏進來。
「備轎。我進宮。」
書吏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申時三刻,天快黑了。
「大人,這個時辰……」
「現在就去。」
書吏沒再多問。兵部尚書說現在,那就是現在。
陳廷玉進宮走的是東華門。東華門的值守太監認得他,沒多盤問,遞了腰牌就放行了。
到御書房外面的時候,皇帝正在裡頭批摺子。大太監李德全在門口候著,看見陳廷玉來了,迎上去兩步。
「陳大人,這個時辰……」
「有急事。勞煩李公公通傳。」
李德全看了看他手裡攥著的那封摺子,沒多說,轉身進去了。
半刻鐘後,陳廷玉被宣進了御書房。
御書房裡點了四盞宮燈,光線比外面亮堂。皇帝坐在龍案後面,手裡還捏著硃筆,案上攤著批了一半的摺子。
「陳卿,何事?」
陳廷玉把魏軍醫的報告雙手呈上。
「陛下,南疆急報。永寧鎮駐軍軍醫上呈的用藥匯報,臣以為事關重大,不敢壓到明日早朝。」
李德全接了摺子轉呈御前。
皇帝放下硃筆,翻開看了。
御書房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只有宮燈的燈芯偶爾爆出一聲細響。
皇帝看完了第一頁,翻到第二頁。看完了第二頁,又翻回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
「八成存活率。」
「是。」
「太醫院的方子呢?」
「回陛下,柳州和梧州用太醫院方子的數據,重症存活率不足三成。」
皇帝把摺子合上了。合的動作不重,但他的手在摺子封面上按了一下,按的時間比平時長。
「京城熱心義士。」他念了這五個字。「什麼義士?誰?」
「報告中未寫明。軍醫稱藥材系趙副千戶從碼頭接收,來源僅知為'京城善人所贈',具體身份不詳。」
皇帝沒說話。
過了一陣,他把摺子推到案角。
「明日早朝,此事當廷議。你把前面那十封南疆的摺子也帶上,一併呈上來。」
「是。」
陳廷玉退出御書房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冬夜的宮牆高得壓人,風從甬道里灌進來,冷得他縮了縮脖子。但他走路的步子比來時快。
快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知道,明天早朝會很熱鬧。
十一封摺子。十封是壞消息,一封是好消息。壞消息和好消息放在一起看的時候,好消息里藏著的那個問題就格外扎眼。
為什麼永寧鎮不一樣?
這個問題明天會被所有人問。
而答案,暫時沒有人知道。
知秋院。
同一天晚上,顧晚寧在燈下看九安帶回來的消息。
消息很短:兵部尚書陳廷玉今日申時末進宮,戌時初出宮。隨身帶了一封摺子進去,空手出來。
她把紙條在蠟燭上燒了。
魏軍醫的報告到了。
她算過日子。十二月二十從永寧鎮發出,走軍驛快馬,十二天到京城。十二月底到兵部,時間對得上。
接下來的事不在她的控制範圍內了。摺子遞上去了,皇帝看不看、怎麼看、什麼時候議,都是朝堂上的事。
她能做的已經做完了。
碧桃端了一碗薑湯進來。「小姐,夜裡冷,喝點暖暖。」
顧晚寧接了碗,喝了兩口。姜味沖,辣得舌根發麻。
「明天讓九安繼續盯著朝會的動靜。」
「好。」
薑湯喝完了,碗底還剩幾片薑絲。顧晚寧把碗擱在桌上,吹了燈。
黑暗裡她睜著眼睛躺了一陣。
明天。
明天早朝,那封報告會被念出來。太醫院的人會坐不住,三皇子會坐不住,所有在南疆賑災這件事上伸過手的人都會坐不住。
而她,一個十三歲的侯府小姐,會在知秋院裡繡她那隻歪歪扭扭的荷包,等消息。
這就對了。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這回睡得比前幾天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