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
永寧鎮。
三皇子的人到的時候,趙鐵柱正在營門口劈柴。
來的是兩個人,一個穿吏服,一個穿便裝。吏服那個是梧州府衙的文書,便裝那個沒報身份,但腰間掛了一塊銅牌,銅牌上刻了什麼字趙鐵柱沒看清,也沒打算看清。
「趙副千戶?」
「嗯。」
「奉上命來問幾句話。貴營近期收到一批藥材,非太醫院所發,非官方調撥,請問經手人是誰?」
趙鐵柱把斧頭插在木墩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我。」
「藥從哪來的?」
「桂林。一個跑船的送到碼頭上的。」
「跑船的叫什麼?」
趙鐵柱想了想。「姓何。何掌柜。跑了好些年散貨的。」
「何掌柜全名?」
「不知道。碼頭上的人都叫他何老三。」
吏服的把這幾句話記在本子上。便裝的站在旁邊沒說話,眼睛在軍營里掃了一圈。營房破舊,泥牆上的白灰掉了大片,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軍服。
「趙副千戶,這批藥是誰讓你去接的?」
趙鐵柱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二十年前在北境混過的人,被人問話這種事經歷得太多了。
「上頭。」
「上頭是誰?」
「我一個副千戶,上頭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沒問過是誰安排的。傳話的人說碼頭上有貨,讓我去接,我就去了。」
「傳話的人呢?」
「走了。接完貨第二天就走了。」
便裝的跟吏服的對了個眼神。吏服的把本子合上了。
「行。趙副千戶配合,多謝。」
兩個人走了。
趙鐵柱把斧頭從木墩上拔出來,繼續劈柴。斧頭落在木頭上的聲響一下一下的,節奏沒變。
他說的全是實話。傳話的人確實走了,何老三確實姓何,藥確實從桂林來的。至於何老三背後站著誰,他真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問一百遍還是不知道。
三皇子的人從永寧鎮出發,順著線索往桂林去了。
桂林。
何老三在桂林碼頭上混了二十年,認識他的人從碼頭管事到賣餛飩的老太太,少說有三四十個。三皇子的人花了三天時間,把何老三的底細翻了個底朝天。
結果是什麼?
結果是乾淨得不能再乾淨。
何老三,桂林本地人,四十七歲,跑散貨的船老大。一條舊船,兩個夥計,常年在桂江和西江之間跑短途。貨物以糧食、布匹、土特產為主,偶爾幫人捎點私貨,賺個跑腿費。沒有前科,沒有靠山,沒有跟任何官面上的人有來往。
碼頭管事說:「何老三?老實人一個,跑了二十年船,連架都沒跟人打過。」
餛飩攤的老太太說:「何三啊,每回靠岸都來我這吃碗餛飩,加兩個蛋,給錢痛快。」
三皇子的人查了何老三今年的跑船記錄。年初確實接過一單從北方來的貨,貨單上寫的是「土特產及布匹」,發貨地是通州渡口,收貨人寫的是「桂林雜貨鋪劉記」。
劉記雜貨鋪在桂林城南的巷子裡,一間門面,賣些針頭線腦和南北乾貨。鋪子的老闆姓劉,六十多歲,耳背,問他什麼都是「啊?你說啥?」
查了半天,查出來一個耳背老頭。
通州渡口那邊呢?
通州渡口每天進出的船少則三四十條,多則六七十條。貨物登記的冊子堆了半人高,字跡潦草,有的連貨主名字都沒寫全,只寫了個姓。從這堆爛帳里找一條幾個月前發出去的貨,跟大海撈針沒什麼區別。
三皇子的人在通州蹲了兩天,翻了三百多頁登記冊,找到了七條疑似記錄。七條里有三條是往桂林方向發的,但貨物品名分別是「醃菜」「舊衣」「竹器」,沒有一條寫著「藥材」。
當然不會寫藥材。
誰會把「藥材」兩個字明明白白寫在貨單上?
線索斷了。
從南邊斷了,從北邊也斷了。
與此同時,京城。
孟先生把丙檔六家商號的最終調查報告送到了蕭璟琰的書桌上。報告不厚,每家一頁紙,匯總在一起用線裝訂了。
蕭璟琰翻到第六頁。明軒號。
「明軒號,商主顧明軒,鎮北侯嫡子。經查證屬實。商號註冊兩月余,實際經營規模極小。出城記錄僅一次,十一月十九日出南門,貨品為粗布三匹及受潮雜糧兩袋,查驗評語'品質低劣,貨值不足'。此後一月余無任何出城記錄。通州方面有一次運輸記錄,羊毛一百四十七斤,系小額貿易。綜合判斷:該商號系勛貴子弟試水之作,本錢不足,經營能力有限,不具備大規模運輸的條件。」
孟先生站在桌對面,等著主子的反應。
蕭璟琰把報告合上了。
一車霉貨。一百四十七斤羊毛。一個月沒出過城。
三條信息拼在一起,畫出來的是一個窮酸小商號的完整側影。
他把報告放在桌角。
「南邊的線呢?」
「回殿下,桂林那邊查了三天,何老三的底子乾淨,通州渡口的記錄太亂,暫時追不上去。屬下的人還在查,但短期內恐怕出不了結果。」
蕭璟琰沒說話。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今天的茶換了碧螺春,入口清淡,回味寡薄。
兩條線。一條從南往北查,查到通州渡口斷了。一條從北往南查,查到一車霉貨就沒了下文。
兩條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查不到。
不是線索不存在,是線索被人提前抹乾淨了。
能把線索抹到這個程度的人,不是普通人。
蕭璟琰把茶碗放在桌上。放得很輕。
「孟先生。」
「屬下在。」
「明軒號的事,先放一放。」
孟先生愣了一下。「放?」
「放。」蕭璟琰站起來,走到窗前。「查不到的東西硬查是浪費人手。把人撤回來,盯乙檔的福源記。福源記跟二皇子那邊的來往才是眼下最值得深挖的方向。」
「是。」
孟先生退出去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蕭璟琰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梅樹。花開了七八分,白色的花瓣在風裡微微晃動。
放?
他說放,不是真放。
是暫時找不到突破口,先收手,等新的線索冒出來。
顧晚寧。
如果這件事真的跟她有關,那這個十三歲的女孩比他想像中難對付得多。前世的顧晚寧是一把聽話的刀。今生這把刀不光不聽話,還長了自己的腦子。
他轉身回到桌前,把那份報告重新翻開,翻到明軒號那一頁。
「品質低劣,貨值不足。」
八個字。
他盯著這八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把報告合上,鎖進了抽屜里。
知秋院。
碧桃是第三天傍晚帶回來的消息。消息來源是九安在城裡的眼線,專門盯三皇子府動向的那個。
「小姐,三皇子那邊把查明軒號的人撤了。」
顧晚寧正在燈下縫一隻襪子。針腳歪歪扭扭的,她的女紅一向不好。聽了這話,手裡的針停了一下。
「什麼時候撤的?」
「今天。孟先生把人調去盯乙檔的福源記了。」
顧晚寧把針扎進布里,線頭打了個結。
撤了。
一車霉貨,幾兩銀子的成本,換來三皇子一個多月的注意力轉移。
這筆買賣,值。
她把襪子扔進針線簍里,站起來走到桌前。桌上的時間線圖還攤著,她拿筆在「三皇子追查」那個節點旁邊寫了兩個字:暫止。
暫止。不是終止。
他會回來的。等新的線索出現,他還會回來查。
但那是以後的事。眼下,她的第二批藥已經到了永寧鎮,前線的人在活,三皇子的視線被引開了。
夠了。
這一局,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