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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忍痛斷腕砍舊路,假帳遮天補漏痕

2026-09-09 00:18:30 作者: 月月星瑤

  十二月二十四,午後。

  沈婉清收到信的時候正在繡一隻荷包。荷包是給母親的生辰禮,繡了一半,針腳歪了三處,她心不在焉。

  張媽從後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籃子雞蛋,雞蛋底下壓著牛皮袋。沈婉清接了籃子,把雞蛋擱在桌上,牛皮袋塞進袖子裡。

  「張媽,辛苦了。」

  「不辛苦。姑娘,顧家那邊的人臉色不太好看,催得急。」

  沈婉清點頭。張媽退出去了。

  她把門關上,拆了牛皮袋。

  信不長。看完了她把信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背面。背面空白。

  濟仁堂。改帳。

  她的手指捏著信紙的邊角,指尖的力道把紙捏出了一道褶子。

  濟仁堂是外祖家的鋪子。外祖母今年六十一,守著那間小藥鋪過了大半輩子,進出貨的帳本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從不做假。

  現在要讓老人家做假帳。

  沈婉清把信紙折好,在蠟燭上燒了。灰燼落進銅盆里,她用手指頭把灰碾碎了。

  

  做。

  沒有第二個選擇。沈妙音的鼻子已經伸到了同壽號和保和堂,濟仁堂離這兩家鋪子只隔了三條街。按她的查法,三天之內就會查到城北那片。

  三天。

  沈婉清換了一身出門的衣裳,素色的棉襖,頭上只插了一根木簪。叫了貼身丫鬟秋月跟著,從側門出了沈府。

  城北的胡同窄,兩邊是灰磚矮牆,牆頭上長了枯草。濟仁堂在胡同的中段,門面不大,一塊褪色的木匾掛在門楣上,「濟仁堂」三個字的漆皮剝了大半。

  外祖母坐在櫃檯後面撥算盤。老太太耳朵不太好使了,沈婉清進門走到跟前她才抬頭。

  「清丫頭?怎麼這個時辰來了?」

  「外祖母,我有事跟您說。進裡屋說。」

  老太太看了外孫女一眼。沈婉清的臉色不對,嘴唇抿得緊,眼底下有青色。老太太把算盤推到一邊,從櫃檯後面繞出來,領著她往裡屋走。

  裡屋是個小間,放了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牆角堆著幾摞舊帳本。帳本用麻繩捆著,最上面那一摞落了灰。

  沈婉清把門帶上了。秋月守在外面。

  「外祖母,上個月從咱們鋪子裡出的那兩批藥,柴胡、黃芩、石膏那些,您還記得吧?」

  老太太想了想。「記得。你說是給朋友家裡人治病用的,量大了些,我還問過你一嘴。」

  「對。那兩批藥的出貨記錄,帳本上怎麼寫的?」

  「寫的是你給我的名字,'周記藥行',付的現銀。」

  沈婉清的手在桌面底下攥了一下。

  「外祖母,我需要您把那兩筆記錄改了。」

  老太太的手停在桌面上。她的手背上青筋突起,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的血管。

  「改成什麼?」

  「買家改成'滇豐號'。其他不變。」

  老太太沒有立刻說話。她看著外孫女的臉,看了好一陣。

  「清丫頭,你跟外祖母說實話。你惹上什麼事了?」

  沈婉清搖頭。「不是我惹事。是有人在查這批藥的去向。如果讓她查到咱們鋪子,查到您這裡,我怕連累您。」

  「誰在查?」

  「我那個庶妹。」

  老太太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沈家的事她多少知道一些。那個庶出的丫頭,面上柔柔弱弱,骨子裡的心眼比篩子還多。

  「改帳本這事……」老太太站起來,走到牆角那摞舊帳本跟前,翻了翻。「不難。但舊帳本上的墨跡幹了,刮掉重寫會留痕。」

  「不用刮。」沈婉清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紙上寫了幾行字。「您重新抄一本。把那兩筆的買家名字換了,其他的照抄。抄完之後,舊帳本燒掉。」

  老太太接了紙看了看。「滇豐號」三個字她念了一遍。

  「這是個什麼鋪子?」

  「雲南來的商號,在京城掛了個名。您不用管它是真是假,只要帳本上寫著這個名字就行。」


  老太太把紙放在桌上。她在椅子上坐了一陣,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行。今晚我抄。明天一早舊帳本就燒了。」

  沈婉清站起來,給外祖母行了個禮。「謝外祖母。」

  「謝什麼。」老太太擺擺手。「你那個朋友,是不是顧家的丫頭?」

  沈婉清的身子僵了一瞬。

  老太太沒等她回答。「不用說。我不問。你做事有分寸,外祖母信你。但有一條,你記著。」

  「您說。」

  「別把自己搭進去。」

  沈婉清點了點頭。轉身出了裡屋。

  出濟仁堂的時候天色暗了一層,雲壓得低,像要下雪。秋月跟在後面,縮著脖子。

  「姑娘,冷。咱們快些走吧。」

  沈婉清沒應聲。她在想另一件事。

  顧晚寧信里說的是「即刻改」。即刻。這個詞的分量她掂得出來。顧晚寧不是一個會用急詞的人,她說即刻,就是真的一刻都等不得。

  沈妙音查到了同壽號和保和堂。下一步就是城北的小鋪子。濟仁堂排在城北藥鋪的第幾家?第三家。前面兩家是「回春堂」和「德善號」,都是老字號,跟這件事沒關係。沈妙音查完前兩家發現沒線索,第三家就是濟仁堂。

  三天。最多三天。

  老太太說今晚抄帳本,明天燒舊的。來得及。

  但還有一個問題。

  同壽號和保和堂的出貨記錄上寫的是「李記雜貨」和「張家藥行」。濟仁堂改成「滇豐號」。三家鋪子,三個不同的假名字。

  如果沈妙音把三家的記錄放在一起比對,三個假名字指向三個不同的買家。這看起來像是三個不相干的人在同一時間段買了同樣的藥。

  但顧晚寧的信里說了一句話:「滇豐號是雲南馬幫在京城的掛名商號。」

  雲南馬幫。

  同壽號的孫掌柜跟沈妙音提過「有個雲南馬幫的來問過價」。如果沈妙音查到濟仁堂,看到買家是「滇豐號」,再一查「滇豐號」的底細,發現它跟雲南馬幫有關聯。

  那她會怎麼想?

  她會想:雲南馬幫不光問了價,還真的買了藥。只不過買藥的時候用的是掛名商號「滇豐號」,不是「雲南馬幫」這個名頭。

  這樣一來,「雲南馬幫只問價不買藥」這個疑點就被解釋了。不是不買,是用了另一個名字買的。

  一條假線索,把兩個漏洞同時堵上了。

  沈婉清走在胡同里,腳步比來時慢。她在心裡把這套邏輯過了第二遍,確認沒有破綻。

  顧晚寧的腦子,有時候讓她覺得害怕。

  不是壞的那種害怕。是一種「這個人到底經歷過什麼才能把每一步都算到這個程度」的害怕。

  十三歲。

  她才十三歲。

  沈婉清裹緊了棉襖,加快腳步往沈府的方向走。雪沒下來,但風比剛才大了。

  當天晚上,濟仁堂的裡屋亮了一整夜的燈。老太太戴著老花鏡,一筆一筆地抄帳本。抄到那兩筆的時候,她把「周記藥行」換成了「滇豐號」,其他數字一個不改。

  第二天一早,舊帳本在灶膛里燒了。紙灰混在柴灰里,分不出來。

  十二月二十五。

  沈婉清讓秋月送了一條帕子到侯府浣衣房。白帕子,不是紅的。白帕子是回復,意思是「辦妥了」。

  碧桃下午取回了帕子。

  顧晚寧看了一眼帕子的顏色,把帕子收進袖子裡。

  「碧桃,把暗屜里那張採購渠道的單子拿出來。」

  碧桃翻了半天才從暗屜底層找到那張單子。單子上列了五個採購渠道,每個渠道後面標了價格、可靠度、風險等級。

  濟仁堂排在第二位。可靠度最高,價格最低,風險等級標的是「低」。

  顧晚寧拿筆,在「濟仁堂」三個字上畫了一道橫線。

  劃掉了。

  五個渠道剩四個。四個裡面最便宜的比濟仁堂貴三成。

  三成。

  第二批藥花了多少銀子她算過,連買藥帶運輸帶打點,總共一千二百兩齣頭。如果當初沒有濟仁堂那條線,同樣的藥材要多花將近四百兩。

  四百兩不是小數目。侯府的公中帳上拿不出這筆錢,她的私房也見了底。

  但這不是現在該心疼的事。

  渠道砍了就是砍了。留著是禍根。

  她把單子折好收回暗屜,用掌根把蓋子按下去。木板嵌回槽里的聲響悶悶的,跟往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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