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子時。
知秋院的燈芯換了兩回。碧桃第一次進來添油的時候顧晚寧在翻第一本帳,第二次進來的時候她在翻第三本。
三本帳摞在桌上。藥材採購明細、運輸費用流水、小金庫總帳。
她從頭算起。
同壽號的柴胡黃芩,八十七兩。保和堂的石膏知母,六十二兩。濟仁堂兩批,一百一十三兩。零散補的甘草連翹板藍根,三十四兩。光藥材就去了將近三百兩。
運輸那一塊更碎。何老三兩趟船費八十兩,馬老兵翻山的騾子租金加腳夫工錢加沿途打點一百二十兩齣頭,九安在通州安排轉運四十幾兩。再加上給趙鐵柱的辛苦錢、廖老頭私渡船的過路費、各環節潤滑用的碎銀子,零零總總又是七八十兩。
筆尖在紙面上寫下最後一個數字。
六百九十三兩四錢。
顧晚寧把筆擱在硯台邊上,盯著這個數字看了一陣。
翻開第三本帳。小金庫餘額:四十一兩六錢。另有兩張羊毛合同的預付款憑據,面額三十兩和二十五兩,但貨沒交齊,錢拿不到。
四十一兩六錢。
她把三本帳合上,用細繩捆好。兩個月,把家底打光了。
後悔嗎?不後悔。南疆幾千條命,六百九十三兩換的。這筆帳怎麼算都不虧。
但不後悔歸不後悔,日子還得過。
碧桃第三次進來的時候端了一碗紅棗湯。「小姐,都子時了。」
「放著吧。」
碧桃把碗擱在桌角,看了一眼那三本帳,沒敢多問。
顧晚寧喝了兩口棗湯,甜得齁嗓子。碧桃放糖的手越來越重了,大概是覺得甜的東西能讓人心情好。
心情好不好跟糖沒關係。跟銀子有關係。
她把帳本收進暗屜,手指碰到角落裡那枚安神香丸,沒管它,蓋上了蓋子。這回蓋子居然沒翹,大概是裡面的東西少了,不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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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
因為花光了。
顧晚寧吹了燈,躺下來。被窩冷,正月的夜比臘月好一點,但也好不到哪去。她縮著身子,把手塞進袖子裡,閉上眼睛。
睡不著。
腦子裡的東西太多了。銀子、羊毛、雪、路。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按下去一個又冒出來一個。
然後有一段記憶浮上來了。
前世。今年二月中旬。
那年她在三皇子府的後院裡,正給三皇子繡一件春衫的袖口。繡到一半,外頭的婆子進來說今天不出門了,路封了。
她問怎麼了。
婆子說,倒春寒,凍雨加大雪,連著下了七天,官道全斷了。京城裡的糧鋪子排了長隊,米價從一兩二漲到了三兩五,還在漲。炭也買不著了,三皇子府的管事去了三趟炭行才搶到兩車。
七天。
那場倒春寒來得毫無徵兆。正月底還暖了兩天,所有人都以為春天到了,結果二月十二那天夜裡溫度驟降,凍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一砸就是七天。
官道封了將近半個月。京城的糧價在半個月內翻了兩倍。從一兩二漲到三兩多,最高的時候有人喊到四兩一石。
四兩。
顧晚寧在黑暗裡睜開了眼睛。
四兩一石。
如果她在倒春寒來之前囤糧,等糧價翻倍之後出手。一石賺兩兩多,一百石就是兩百多兩,兩百石就是將近五百兩。
五百兩。夠「明軒號」運轉大半年的本錢了。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但緊接著,另一個數字把她拉回來了。
四十一兩六錢。
四十一兩能買多少糧?按正月的陳糧價一兩二一石算,三十四石。三十四石囤到糧價翻倍,賣出去也就賺個三四十兩。杯水車薪。
她需要更多的本錢。
至少兩百石。兩百石需要二百四十兩。她缺兩百兩。
兩百兩從哪來?
顧晚寧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白灰牆面在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
父親那邊不能開口。侯府的公中帳本就緊巴巴的,養兵養門客維持體面,每個月的進項剛好覆蓋出項,有時候還得倒貼。她不能再給父親添負擔。
沈婉清?自身難保。沈家的嫡女連件像樣的冬衣都是舊年的,哪有餘錢借人。
九安是個跑腿的,月錢都是她發的。
哥哥?顧明軒的私房錢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兩,還有一半是過年收的壓歲銀子。
她把能想到的人過了一遍,一個都不行。
那就只剩一條路了。
當東西。
當什麼?
顧晚寧閉上眼睛,腦子裡浮出一個畫面。母親的嫁妝箱子,壓在她屋裡的大櫃最底層。箱子裡有一套翡翠頭面,是外祖母當年給母親的陪嫁,整套九件,翡翠的水頭極好,鑲金的做工也精細。
母親去世後這套頭面就沒人動過。顧晚寧把它從母親的妝奩里取出來鎖進了自己的柜子,一放就是好幾年。
當了,能值多少?
她在心裡估了估。城西恆通號是京城最大的當鋪,給價公道,不會太壓。這套頭面的翡翠成色好,金子的分量也足,當個三百兩不成問題。
三百兩。加上手裡的四十一兩,三百四十一兩。買兩百八十石糧食綁綁有餘。
等倒春寒一來,糧價翻倍,兩百八十石出手能賺五百多兩。
五百多兩。
夠了。夠「明軒號」真正站起來了。
但是。
顧晚寧的手在被子裡攥了一下。
那是母親的東西。
母親走的時候她才八歲。前世加今生,母親的臉在記憶里已經模糊了,但那套翡翠頭面她記得清清楚楚。小時候母親梳妝的時候她趴在旁邊看,翡翠的綠映在銅鏡里,母親笑著把最小的那枚耳墜子往她耳朵上比了比,說「等寧兒長大了,這套就是你的」。
你的。
現在她要把「你的」拿去當鋪換銀子。
顧晚寧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想了。明天再說。
窗外的風颳了一陣,窗紙被吹得嘩嘩響。正月的風帶著殘冬的尾巴,冷是冷的,但比臘月少了那股子刀割的勁兒。
她在枕頭裡悶了一陣,把臉翻出來。
當就當。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母親要是還在,也不會讓她守著一箱子首飾餓死。
再說了,當鋪的東西三年內可以贖。等「明軒號」賺了錢,第一件事就是把頭面贖回來。
三年。
她給自己定了個期限。
三年之內,把母親的頭面贖回來。贖不回來,她顧晚寧就不配留著那套東西。
想通了這一層,腦子裡的東西終於消停了些。
倒春寒,二月十二。
距離現在還有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裡她要做三件事:第一,把頭面當了換銀子;第二,用銀子囤糧;第三,找一個合適的倉庫存糧,等糧價漲起來再出手。
三件事,三十七天,夠了。
顧晚寧閉上眼睛。這回腦子安靜了。
睡著之前她想的最後一件事是:明天得讓碧桃去城南糧市打聽陳糧的價格。
具體多少錢一石,她前世的記憶里只有個大概數,得拿到今年的實價才能算準。
算準了才能動手。
風停了。夜深了。知秋院的燈早就滅了,只有窗紙外面透進來一點月光,照在桌面上那根捆帳本的細繩上。
細繩打的是死結。
跟她現在的處境一樣,死結。但死結也有解法,只要找對了那根線頭。
線頭她找到了。
翡翠頭面。倒春寒。糧價。
三根線頭,擰成一條繩子,就能把死結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