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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正月薄席藏暗刺,散席冷院算新棋

2026-09-09 00:19:05 作者: 月月星瑤

  正月初六,辰時。

  侯府正堂。

  過年的席面擺了兩桌。男席在前廳,女席在後堂。顧晚寧跟著父親顧懷遠先去給祖母請了安,磕了頭,說了吉祥話,然後各歸各位。

  席面比往年薄了一層。

  往年過年至少八個熱菜四個涼菜,今年熱菜只有六個,涼菜兩個。酒也從往年的竹葉青換成了本地釀的黃酒,罈子上連個像樣的封泥都沒有。

  顧晚寧坐在女席上,筷子夾了一塊醬肘子,嚼了兩口。肘子燉得爛,味道還行,就是盤子小了一號。

  祖母坐在上首,臉上的笑容維持得體面,但眼角的紋路比去年深了。老太太什麼都看在眼裡,席面薄了她不會說,但心裡有數。

  二嬸林氏坐在祖母右手邊,穿了一身新做的暗紅緞面襖裙,頭上插了兩根金釵。整桌人里就她最光鮮。

  顧晚寧多看了她一眼。二叔那邊的日子過得倒是不緊。

  前廳那邊傳來說話聲,隔著一道屏風聽不太清,但有一個聲音格外響亮。

  二叔顧懷瑾。

  「大哥,我說句不中聽的。」顧懷瑾的聲音帶著酒氣,正月初六的上午就喝上了。「明軒那孩子,讀書不成,習武不成,現在又去做什麼商賈。侯府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前廳安靜了一瞬。

  顧懷遠的聲音傳過來,不高不低:「明軒的事,我心裡有數。」

  「有數?」顧懷瑾笑了一聲。「大哥,我可聽說了,那個什麼明軒號,出城的第一趟貨就是一車霉糧食。整個南城門的守衛都看見了,傳出去多好聽?鎮北侯府的嫡子,賣霉糧食的。」

  顧晚寧的筷子停了。

  屏風那邊,顧明軒的聲音響了起來:「二叔,那車貨是……」

  「明軒。」顧懷遠打斷了他。

  顧明軒沒再說話。

  顧晚寧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入口發澀,泡得太久了。

  二嬸林氏在對面笑了笑,對祖母說:「母親,這醬肘子燉得好,您多吃點。」

  祖母嗯了一聲,夾了一筷子菜,沒接話。

  席面上的氣氛淡了下來。女眷們各吃各的,沒人提前廳的事。但每個人耳朵都豎著。

  顧懷瑾還在說:「大哥,我不是說明軒不好。那孩子心氣高,想給家裡掙點銀子,這份心是好的。但商賈這條路不是誰都能走的,沒本錢沒人脈沒經驗,折騰來折騰去賠了本不說,還丟人。不如讓他安安心心讀書,明年下場考個功名,比什麼都強。」

  顧懷遠沒接話。

  顧懷瑾又說:「再說了,侯府又不是揭不開鍋。大哥你要是手頭緊,跟弟弟說一聲,我那邊還能勻出些來。」

  這話說得漂亮。

  顧晚寧把茶碗放回桌上。

  勻出些來。二叔那邊的銀子從哪來的?侯府的公中帳她翻過,二房每月的份例跟大房一樣,但二嬸身上那身新衣裳、頭上那兩根金釵,可不是份例銀子能買得起的。

  這筆帳她記著。不急。

  

  前廳那邊終於安靜了。大概是父親用眼神把二叔壓住了。顧懷遠不愛說話,但他往那一坐,自有一股帶兵的人才有的威壓。二叔嘴上占便宜可以,真要跟大哥對上,他沒那個膽子。

  席散了。

  顧晚寧從後堂出來的時候,在迴廊上碰見了顧明軒。

  十六歲的少年臉漲得通紅,拳頭攥著,指關節的骨頭凸出來。

  「那個二叔!」顧明軒壓著聲音,牙縫裡擠出來的。「他憑什麼說我?他自己幹了什麼好事?整天在外頭喝花酒,侯府的臉面是被我丟的還是被他丟的?」

  顧晚寧拉了他一把袖子。「走,回我院子說。」

  顧明軒跟著她往知秋院走。一路上嘴沒停過。

  「那車霉糧食是故意的,他知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就在那瞎說。還'勻出些來',他勻什麼?他那點銀子哪來的?我看他就是……」

  「哥。」顧晚寧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顧明軒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席面上的事,爛在肚子裡。」顧晚寧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二叔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在做什麼。他越覺得明軒號是個笑話,將來打臉的時候才越響。」


  顧明軒的拳頭鬆了一點。「可是……」

  「沒有可是。」顧晚寧繼續往前走。「你今天要是在席上跟他吵起來,祖母的臉往哪擱?大過年的,讓外人看笑話?」

  顧明軒不說話了。

  兩個人走到知秋院門口。碧桃在裡面掃院子,看見少爺來了,趕緊去倒茶。

  顧晚寧進了屋,顧明軒跟在後面。

  「坐。」

  顧明軒坐了。茶端上來,他灌了一大口,燙得齜牙。

  「你急什麼。」顧晚寧坐在桌對面,看著她哥那張氣鼓鼓的臉,忍不住想笑。十六歲的少年,熱血上頭的時候跟個炮仗似的,一點就著。

  「妹妹,我跟你說。」顧明軒把茶碗擱下來。「明軒號的事我一直在跑,通州那邊的羊毛生意雖然被雪耽誤了,但開春之後……」

  「開春之後的事開春再說。」顧晚寧打斷他。「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

  「你手裡還有多少銀子?」

  顧明軒愣了一下。「你問這個幹什麼?」

  「問你就說。」

  「呃……」顧明軒摸了摸鼻子。「過年收了十二兩壓歲銀子,加上之前攢的,總共……十九兩?不對,前天請九安吃了頓酒,十八兩半。」

  十八兩半。

  顧晚寧在心裡嘆了口氣。

  「怎麼了?」顧明軒看她的表情不對。「是不是缺銀子?缺多少?我這十八兩半你拿去。」

  「不用你的。」

  「真的,你拿去。我一個大男人要什麼銀子,吃住都在家裡,花不著。」

  顧晚寧搖頭。「十八兩半不夠。」

  顧明軒的臉色變了。「缺多少?」

  「兩百兩。」

  屋裡安靜了三息。

  顧明軒張了張嘴。「兩……兩百兩?」

  「嗯。」

  「幹什麼用?」

  顧晚寧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窗外那棵棗樹,芽苞冒了幾個,小小的,綠得不明顯。

  「哥,你信不信我?」

  「廢話。」顧明軒脫口而出。

  「那就別問幹什麼用。我有一筆生意要做,需要本錢。兩百兩,一個月之內能翻一倍回來。」

  顧明軒盯著她看了好一陣。他了解自己這個妹妹。從去年秋天開始,妹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道理,哪怕當時看不懂,事後都能對上。明軒號的註冊、那車霉糧食的障眼法、羊毛生意的路子,每一步都是她在背後算好的。

  「你有把握?」

  「有。」

  「那行。」顧明軒站起來。「兩百兩我想辦法。」

  「你哪來的兩百兩?」

  顧明軒撓了撓頭。「我……我去找人借?」

  「找誰借?」

  「呃……」

  顧晚寧看著她哥那副抓耳撓腮的樣子,終於沒忍住,笑了一聲。

  「行了,別為難自己了。我有辦法。」

  「什麼辦法?」

  「你別管。」

  顧明軒不樂意了。「你什麼都不讓我管,那我這個當哥的幹什麼用的?」

  「你的用處是——」顧晚寧想了想。「過完年之後,幫我去城南糧市跑一趟。打聽陳糧的價格,哪家糧鋪的量大,能不能一次性吃下兩百石以上的單子。」

  「兩百石糧食?」顧明軒的眼睛亮了。「你要囤糧?」

  「嗯。」

  「為什麼?」

  顧晚寧沒回答。她不能說「因為我知道下個月會有倒春寒」。這種話說出來沒法解釋。

  「我做了個夢。」她說。

  顧明軒:「……」

  「夢見今年二月會有一場大寒,糧價要漲。」

  顧明軒的表情很複雜。他想說「你憑一個夢就要花兩百兩囤糧」,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因為妹妹上一次說「做了個夢」的時候,夢裡的事後來全應驗了。


  「行吧。」顧明軒認命了。「糧市的事我去跑。但銀子的事你得跟我說清楚,不能讓你一個人扛。」

  「等我想好了再跟你說。」

  顧明軒走了。

  碧桃進來收茶碗的時候,顧晚寧叫住了她。

  「碧桃,明天你去城南糧市轉一圈。別買東西,就看看。看陳糧什麼價,新糧什麼價,哪家鋪子的量最大。」

  「好。還有別的嗎?」

  「有。順路去城西恆通號門口過一趟。看看他們正月初幾開門,當東西的規矩有沒有變。」

  碧桃的手頓了一下。恆通號是當鋪。

  她沒問為什麼。點了頭出去了。

  顧晚寧坐在桌前,把昨晚算好的那筆帳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倒春寒,二月十二。

  距離現在三十六天。

  時間夠。但動作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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