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巳時。
碧桃從城南糧市回來的時候，鞋底沾了一層泥。正月里化雪，糧市那條街的青石板上全是泥水，走一趟褲腳都濕了半截。
「小姐，問了三家。」碧桃把鞋脫在門口，光腳踩著地進來。「陳糧一兩二一石，新糧一兩六。量最大的是南街的'豐裕糧行'，掌柜說一次能出五十石，再多要提前三天訂。通州那邊的糧倉更便宜，陳糧一兩一石，但得自己派車去拉。」
顧晚寧坐在桌前，手裡捏著一支筆，面前鋪了半張紙。紙上寫了幾行數字，塗塗改改的。
「恆通號呢？」
「去看了。正月初八開門，規矩沒變。金器按七成給價，玉器看成色，好的能給到六成半。」
六成半。
顧晚寧在紙上寫了一個數字：三百。
那套翡翠頭面，整套九件，翡翠水頭好，鑲金做工精細。按市面上的價，值五百兩往上。當鋪給六成半，就是三百二十五兩左右。扣掉當鋪慣例的「折舊」和「手續」，到手三百兩是穩的。
三百兩加手裡的四十一兩，三百四十一兩。
按陳糧一兩二一石算，能買二百八十四石。
二百八十四石。
前世那場倒春寒，糧價從一兩二漲到最高四兩一石。就算她不等最高點，在三兩的時候出手，一石賺一兩八。二百八十四石，賺五百一十兩。
五百一十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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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數字她在紙上畫了個圈。
夠了。夠「明軒號」跑起來，夠養活九安的情報網，夠給沈婉清那邊的線留著活錢，夠應付開春之後一連串要花銀子的地方。
但前提是，她得先把那套頭面當出去。
筆尖在紙面上停了。
碧桃站在旁邊，看小姐盯著那個「三百」發呆，嘴唇動了動，沒敢開口。
她知道那套頭面。小姐柜子最底層壓著的那隻紅漆木箱，碧桃擦柜子的時候見過。箱子上的銅鎖從來沒開過，落了一層灰。
「碧桃。」
「在。」
「你去把我柜子底下那隻紅漆箱子搬出來。」
碧桃的手抖了一下。「小姐，那是……」
「搬出來。」
碧桃沒再說話，轉身去了裡間。
顧晚寧把紙上的數字又看了一遍。三百四十一兩，二百八十四石，五百一十兩。每一個數字都算過三遍了，不會錯。
錯不了的還有另一件事：二月十二，倒春寒。
這個日子刻在她腦子裡，跟刻在骨頭上沒什麼區別。前世那七天凍雨，她在三皇子府的後院裡凍得手指頭髮紫，繡花針都捏不住。三皇子府的炭火供應充足，但後院的份例只有正院的一半，她那間屋子分到的炭只夠燒一個時辰。
那時候她還覺得是自己不夠好，不夠讓他心疼。
蠢透了。
碧桃把紅漆箱子搬出來了。箱子不大，兩隻手能捧住，但分量不輕。銅鎖上的灰被碧桃用袖子擦了擦，露出底下暗紅的漆面。
顧晚寧從脖子上摸出一根細繩，繩上掛著一把小銅鑰匙。這把鑰匙她貼身帶了好幾年，從沒摘下來過。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圈。鎖開了。
她沒有立刻掀蓋子。
手擱在箱蓋上，停了兩息。
碧桃站在旁邊，眼眶已經紅了。她跟了小姐六年，知道這隻箱子裡裝的是什麼。夫人走的時候小姐才八歲，從夫人的妝奩里只拿了這一樣東西，其他的全留給了侯爺處置。
「小姐，要不……咱們再想想別的法子？」
「沒有別的法子了。」
顧晚寧把蓋子掀開。
紅綢鋪底，綢面上壓著一層薄棉。棉下面是九隻錦盒，大小不一，整整齊齊碼了兩排。
她沒有一隻一隻打開看。
看了會捨不得。
「碧桃，去拿塊乾淨的包袱皮來。大的那種，藍布的。」
碧桃抹了一把眼睛，出去了。
顧晚寧一個人坐在箱子前面。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棗樹枝上水珠滴落的聲響。
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隻錦盒的蓋子。錦面是暗紅色的，繡了一朵小小的牡丹。這隻盒子裡裝的是那對翡翠耳墜，最小的那對。
母親說過，等寧兒長大了，這套就是你的。
你的。
顧晚寧把手收回來。
前世這套頭面的下場是什麼？被三皇子府的人抄走了。跟顧家的其他家產一起，充了公，進了國庫。她連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押上了流放的囚車。
今生她把它當出去，換成銀子，換成糧食，換成「明軒號」的本錢，換成顧家將來翻身的底氣。
哪個結局更好？
不用比。
碧桃拿了包袱皮回來。藍布的，洗得乾乾淨淨，疊了四折。
「包起來。九隻盒子全包進去，紮緊。」
碧桃蹲下來包東西。手在抖，包了兩回沒紮好，繩結打歪了。
「你哭什麼。」
「我沒哭。」碧桃吸了吸鼻子。「風吹的。」
正月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確實冷。但碧桃的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跟風沒什麼關係。
顧晚寧沒拆穿她。
包好了。藍布包袱方方正正的一團，捧在手裡沉甸甸。
「明天九安回來之後，讓他來見我。」
「好。」
「今天的事不許跟任何人說。包括少爺。」
碧桃點頭。
顧晚寧把包袱放在桌上，又把紅漆箱子的蓋子合上，鎖好。空箱子搬回柜子底層，跟原來一樣的位置。
從外面看，什麼都沒變。
她坐回桌前，把那張寫了數字的紙折好，塞進袖子裡。
三十六天。
二月十二之前，糧食必須全部到位。
時間不等人。
當天晚上，顧晚寧睡得不好。不是因為心疼那套頭面，是因為腦子停不下來。
囤糧的地點要分散。不能全堆在一個地方，萬一被人盯上了，一鍋端就全完了。城外至少要找三個點，每個點存八十到一百石。
存糧的地方要乾燥、隱蔽、方便出貨。城南的廢棄糧倉她前世路過幾回，位置偏，但離糧市近，出貨方便。城東的……
她翻了個身。
還有一件事。
囤糧這種事，量一大就瞞不住。糧市上的掌柜們消息靈通，誰家一次買了幾十石糧食，第二天半條街都知道。
不能用顧家的名義買。也不能用「明軒號」的名義。
得找個殼。
九安手裡有幾個假身份，之前買藥材用過的那套路子可以再用一遍。不同的假名，不同的鋪子，分批買，每次不超過三十石。
三十石以下是正常的年前囤貨量，不會引人注意。
二百八十四石，分十批買，每批二十八到三十石。十批，十個不同的時間，至少五家不同的糧鋪。
十天之內全部買完。
顧晚寧在黑暗裡睜著眼睛，把這些細節一條一條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過完了，天快亮了。
窗紙上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光。
她閉上眼睛，勉強睡了半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