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卯時。
九安是天沒亮就回來的。通州那邊騾車的事處理完了，路上走了一天半，到侯府後門的時候天還黑著。
碧桃把他領到知秋院的時候，顧晚寧已經起了。洗了臉，換了衣裳，坐在桌前喝粥。粥是昨晚剩的，熱了一回，米粒都泡散了。
九安進門行了禮。「小姐。」
「坐。」
九安沒坐。他站著，等吩咐。
顧晚寧把粥碗推到一邊，從桌上拿起那個藍布包袱。
「這個，今天拿去城西恆通號。」
九安接了包袱，手一沉。重。
「當了。」顧晚寧的聲音很平。「九件翡翠頭面，整套。跟掌柜談，底價三百兩，能多要就多要。當票上寫'周氏'，期限三個月。」
九安沒有立刻應聲。
他把包袱放在膝蓋上，手指摸到了裡面錦盒的稜角。九件。他跟了小姐兩年多，知道這套東西是什麼。
「小姐。」九安抬頭看她。「這是夫人的……」
「我知道。」
兩個字，把後面的話全堵回去了。
九安把嘴閉上。
顧晚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涼了，她也沒在意。
「還有幾件事。第一，當票拿回來之後交給我，不要經別人的手。第二，去恆通號的路上注意有沒有人跟著，繞兩條巷子再進去。第三，銀子拿銀票，不要現銀，太重。」
「是。」
「第四。」顧晚寧把茶碗放下。「從恆通號出來之後，順路去城南糧市轉一圈。我要你幫我辦一件事。」
她把昨晚想好的囤糧計劃說了。分批買，假名買，分散存。十批，五家鋪子，十天之內完成。
九安聽完了，腦子裡把這些信息過了一遍。
「小姐，存糧的地方定了沒有？」
「城南廢棄糧倉是一個點，你今天去看看還能不能用。另外兩個點我還在想，明天給你。」
「行。」九安站起來，把包袱夾在腋下。「小姐，我午後能回來。」
「不急。把事情辦妥了再回。恆通號那邊如果掌柜壓價壓得狠，你就跟他說這套東西的翡翠是老坑種，鑲金用的是足金，不是包金。他要是還壓，你就說'那我去東街的瑞豐號問問'。恆通號跟瑞豐號是對家，他不會讓生意跑到對面去。」
九安點頭。這種談價的門道小姐比他清楚。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沒回頭。但站了兩息。
然後邁出去了。
碧桃在院子裡等著，看九安出來了，湊過去小聲問：「九安哥，你……」
九安搖了搖頭，腳步沒停，徑直出了知秋院的側門。
碧桃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屋裡，顧晚寧把桌上的粥碗端起來，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了。涼的，米粒糊在碗壁上，刮著嗓子。
喝完了她把碗擱在桌上，坐了一陣。
手指不自覺地摸到了脖子上那根細繩。繩上掛著的銅鑰匙還在，硌著鎖骨。
箱子空了，鑰匙還留著。
留著幹什麼？
留著等贖回來的那天。
她把鑰匙塞回領口裡，站起來走到窗前。
正月初八的早晨，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低。棗樹上的芽苞比前兩天大了一圈，綠色深了些。
春天在來。
倒春寒也在來。
午後，申時。
九安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走了半天路的疲態，但手裡攥著的東西讓顧晚寧的心落了地。
一張銀票，三百兩整。恆通號的票面，蓋了紅章。
一張當票，黃紙黑字，寫著「周氏當翡翠頭面一套九件，當銀三百兩，期限三月，贖銀三百三十兩」。
「掌柜一開始給二百八十。」九安把東西遞過來。「我說了老坑種和足金的事，他加到二百九十。後來我提了瑞豐號，他磨了半盞茶，給了三百。」
顧晚寧接了銀票和當票。銀票折好塞進暗屜，當票貼身收進內衣的夾層里。
「糧市呢？」
「去了。」九安從懷裡摸出一張紙，上面寫了幾行字。「城南五家糧鋪，豐裕糧行量最大，一次能出五十石。旁邊的'廣盛號'也不小，三十石沒問題。再往東走兩家小的，'劉記'和'萬順'，各能出十幾石。通州糧倉那邊我沒來得及去，明天跑一趟。」
「通州那邊不急，先把城南的吃下來。」顧晚寧在腦子裡算了算。「豐裕糧行分兩次買，每次二十五石。廣盛號一次三十石。劉記和萬順各買一次，十五石。這就是一百一十石了。剩下的從通州補。」
「假名我用哪幾個？」
「豐裕糧行用'趙記布莊'，說是給鋪子裡的夥計備春糧。廣盛號用'陳家車馬行'，說是給跑長途的車夫備乾糧。劉記和萬順用散戶的名義，不報鋪子名，就說是鄉下大戶來城裡採買。」
九安把這些記在腦子裡。他記性好，不用寫紙上。
「存糧的地方呢？」
「城南廢棄糧倉你今天看了沒有？」
「看了。」九安的表情有點微妙。「能用，但有個問題。那個倉的後牆塌了半面，下雨會漏。糧食怕潮，存在那裡得加蓋油布，還得墊高。」
「墊高多少錢？」
「找人砌幾排磚墩子，加上油布，十兩銀子打住。」
十兩。能接受。
「那就用。你明天找人去修，後天之前弄好。第一批糧食後天進倉。」
「是。另外兩個點呢？」
顧晚寧想了想。「城東我還沒定。你明天跑通州的時候，順路看看通州渡口附近有沒有合適的倉房可以租。離渡口近的，方便將來出貨走水路。」
「行。」
九安把事情都記清楚了，站起來要走。
「九安。」
「嗯？」
「今天辛苦了。去廚房讓張媽給你下碗面。」
九安應了一聲，出去了。
碧桃從外面探進頭來。「小姐，晚飯吃什麼？」
「隨便。有什麼吃什麼。」
碧桃縮回去了。
顧晚寧坐在桌前，把暗屜打開，看了一眼那張三百兩的銀票。
三百兩。
加上手裡的四十一兩六錢，三百四十一兩六錢。
按一兩二一石算，能買二百八十四石。
留二十兩做周轉和雜費，實際買糧的錢是三百二十一兩。二百六十七石。
二百六十七石，等糧價漲到三兩齣手，賺四百八十兩。
四百八十兩。
夠了。
她把暗屜合上，這回蓋子又翹了。她用掌根按了兩下，木板嵌回去了。
明天開始，正式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