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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三百銀票鎖暗屜,囤糧大計起風來

2026-09-09 00:19:20 作者: 月月星瑤

  正月初八,申時過半。

  九安把銀票和當票遞過來的時候,手指上還沾著恆通號櫃檯上的硃砂印泥。

  三百兩。滙豐老號的票面,右下角蓋了恆通號的騎縫章,紅彤彤的一枚,墨還沒幹透。

  顧晚寧接過銀票,沒細看,直接折了兩折塞進暗屜。當票她多看了一眼。

  「周氏當翡翠頭面一套九件,當銀三百兩整,期限三月,贖銀三百三十兩。」

  三十兩利息。月息一分,不算黑。恆通號在京城老字號里算厚道的了,換一家小當鋪,月息能收到一分五。

  「掌柜驗貨的時候說了什麼?」

  九安想了想。「翻來覆去看了兩盞茶的工夫。先看翡翠,用指甲颳了刮,又對著光照了半天。然後看鑲金的接口,拿個小秤稱了金的分量。最後說了一句'東西是好東西,可惜賣相舊了些'。」

  賣相舊了些。

  那套頭面在紅漆箱子裡壓了五年沒動過,金面上氧化了一層薄膜,翡翠倒還好,老坑種的料子放多久都是那個水頭。掌柜說「賣相舊」是砍價的手段,九安沒上當,這一點她放心。

  「行了。去歇著吧。」

  「小姐,還有一件事。」九安從懷裡又摸出一張紙。「糧市那邊摸了個底。」

  顧晚寧接了紙。九安的字比王三寶好多了,一筆一畫寫得規整。

  五家糧鋪的名字、地址、掌柜姓名、能出的量、報價,列了一張簡表。

  

  「豐裕糧行」排在第一位。掌柜姓於,行內做了十五年,量最大。陳糧報價一兩二,但九安在旁邊括號里加了一行小字:「面善,好說話,砍到一兩一應該沒問題。」

  顧晚寧把紙收好。「明天你先休息一天。後天開始跑糧市。」

  「不用歇。明天就能跑。」

  「後天。」顧晚寧沒解釋原因。

  原因是明天她要先跟顧明軒把事情說清楚。囤糧這件事她一個人幹不了,需要哥哥出面跑腿。九安再能幹,畢竟是個下人,在糧市上一次買幾十石糧食,身份上說不過去。顧明軒是侯府嫡子,報個「明軒號」的牌子,糧商至少不會起疑。

  當票她貼身塞進了內衣夾層。紙面貼著皮膚,有點硌。

  這種硌法她得習慣。三個月。三個月之後,這張紙要麼變回母親的頭面,要麼變成一個收不回來的念想。

  她不讓自己想第二種可能。

  正月初九,午後。

  顧明軒是吃完午飯來的。進門的時候嘴裡還嚼著半塊桂花糕,腮幫子鼓著,說話含含糊糊。

  「妹妹,你找我?」

  「把嘴裡的東西咽了再說話。」

  顧明軒使勁咽了一下,噎得拍了兩下胸口。碧桃趕緊倒了杯水遞過去,他灌了半杯才緩過來。

  「行了行了。什麼事?」

  顧晚寧把門關了。碧桃識趣地退到院子裡去。

  「銀子的事解決了。」

  顧明軒的眼睛一亮。「怎麼解決的?」

  「你別管怎麼解決的。」

  「你又來。」顧明軒不滿意了。「上回你也是這個說法,讓我別管別管。我是你哥還是你跑腿的?」

  「你是我哥。所以有些事我不讓你操心,是怕你操不起。」

  「你……」顧明軒被噎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找不到合適的詞。

  「今天找你來是說囤糧的事。」顧晚寧把話題拉回來。「我手裡現在有三百多兩銀子。計劃收兩百五十石到兩百八十石的陳糧,分散存在城外三個地方。從後天開始動手,十天之內要全部到位。」

  「為什麼是十天?」

  「因為再晚就來不及了。」

  顧明軒盯著她看了好一陣。「二月的那場大寒?」

  「嗯。」

  「你夢裡看見的?」

  顧晚寧沒點頭也沒搖頭。她知道「做夢」這個說法越用越單薄,但她沒有更好的解釋。總不能跟親哥說「我活過一輩子」。

  顧明軒也沒追問。他這個人有一個好處,認準了妹妹的判斷就不糾纏。


  「行。你說怎麼幹,我就怎麼幹。」

  顧晚寧在桌上鋪了一張紙,把計劃攤開講。

  「城南糧市是主戰場。豐裕糧行、廣盛號、劉記、萬順,這四家分批吃。你出面,用明軒號的名義。理由就說是給北邊幾個縣鎮的客商代購,年後要走貨。」

  「代購?」顧明軒琢磨了一下。「這個說法行,糧市上代購的不少。」

  「說是代購可以一次買的量大一些,不惹眼。但每家鋪子每次不超過三十石。買完一家隔一天再買下一家,不要連著跑。」

  「懂了。不讓他們看出來是同一個買主在大量囤貨。」

  顧晚寧點頭。「通州那邊的糧倉,九安去跑。通州的陳糧比京城便宜一成,能省不少。兩邊同時進貨,十天差不多能吃完。」

  顧明軒算了算。「城南四家加通州,分批買,十天……緊是緊了點,但能行。」

  「還有一件事。」顧晚寧把筆蘸了墨,在紙上畫了三個圈。「存糧的地方。」

  第一個圈標在城南方向。「城南十里有一片廢棄窯洞,早年燒磚的。窯洞乾燥,通風,能存糧。我讓九安去看過了,修整一下就能用。」

  第二個圈標在城東方向。「城東李家莊有個空糧倉,是前年一個糧商破產留下的。我打聽過了,倉庫的主人欠了一屁股債跑了,房子歸了債主。債主是個開布莊的老頭兒,不做糧食生意,倉庫空著也是空著,租金不會太高。」

  第三個圈標在通州方向。「通州渡口附近的舊倉房,九安在那邊有熟人,能租。」

  三個點三個方向,互不關聯。

  顧明軒看了看紙上那三個圈,搓了搓下巴。

  「妹妹,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跟你一樣長的。我只是比你多用了用。」

  「……你今天是專門找我來挨罵的吧。」

  顧晚寧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最後一條。囤糧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包括父親,包括九安以外的下人,包括——」 她頓了頓,「二叔那邊。」

  顧明軒的臉色變了變。「二叔?你覺得他會……」

  「我不覺得。我防著。」

  顧明軒沉默了幾息。過年席面上二叔那番話還在他耳朵里轉,「一車霉糧食」「侯府的臉面」,句句帶刺。

  「行。我的嘴你放心。」

  「你的嘴我從來沒放心過。」

  顧明軒:「……」

  顧晚寧把紙折好遞給他。「背下來。背完了燒掉。」

  顧明軒接了紙,嘴裡嘟囔著什麼,但很聽話地開始看。看了兩遍,抬頭說:「記住了。」

  「複述一遍。」

  「豐裕糧行分兩次,每次不超過三十石;廣盛號一次三十石;劉記萬順各十五石;通州一百石分兩批;城南窯洞、城東李家莊、通州舊倉房三個存糧點。理由是代購。假名你還沒定,等你定了告訴我。」

  一字不差。

  顧晚寧從他手裡把紙抽回來,湊到燭火上。紙邊捲起來,火舌吞了墨跡,灰燼落進銅盆。

  「後天,正月初十,糧市開市。你上午去豐裕糧行。」

  「我知道了。」顧明軒站起來,拍了拍袖子。走到門口又停了。

  「妹妹。」

  「嗯?」

  「那三百多兩銀子到底哪來的?」

  「你說不管的。」

  「我說不管是一回事,心裡惦記是另一回事。你又不讓我問。」

  顧晚寧看著她哥那張認真又糾結的臉,嗓子裡的話拐了個彎。

  「等賺回來了再告訴你。」

  顧明軒想了想。「那行。賺回來的那天你得請我喝竹葉青。」

  「好。」

  腳步聲遠了。院子裡碧桃在掃落葉,竹掃帚刮著青磚地的聲響沙沙的。

  顧晚寧坐回桌前,把暗屜打開又合上。合上又打開。

  銀票還在。

  三百兩。加上四十一兩六錢。三百四十一兩六錢。


  留二十兩做周轉,三百二十一兩六錢全部投進去。

  她的全部身家,壓在了一場還沒來的倒春寒上面。

  如果這場寒沒來呢?

  不可能。前世的記憶里那七天凍雨刻在骨頭上,每一天的溫度、每一天的糧價、每一天街上排隊買米的人有多長,她全記得。

  二月十二。

  三十三天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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