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辰時剛過。
城南糧市。
這條街從東到西二百多步長,兩邊全是糧鋪和雜貨行,門板上掛著黃布幌子,寫著「米」「面」「粟」「豆」之類的大字。正月里剛收了燈籠,門楣上的紅紙春聯還新著,墨跡沒幹透的樣子。
早市的人不多。正月里大家都在過年,買糧的散客稀稀拉拉,挑著擔子來的都是城外村鎮上的小販,買個三五斗回去零賣。
顧明軒穿了一身半舊的青布棉袍,頭上扎了個文生巾,腰間掛了一塊不起眼的銅牌。銅牌上刻著「明軒號」三個字,是註冊時官府發的行商憑證。
孫二跟在後面,背上背了一個褡褳,裡面裝著散碎銀子和幾張小額銀票。
兩個人在糧市上從東頭走到西頭,走了一個來回。
第一趟是看。看鋪面大小,看門口堆的糧袋新舊,看掌柜跟客人說話的態度。
豐裕糧行在街的中段偏西,門面三間,在整條街上算最大的。門口碼了兩排糧袋,糧袋是粗麻布的,針腳密實,看得出是大批量進的。
掌柜姓於,五十出頭,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正月初十開市第一天,他站在門口招呼過路的客商,嗓門洪亮。
「走過路過!正月開門大吉!陳糧新糧都有!量大從優!」
顧明軒沒有直接進去。他先去了旁邊的廣盛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裝作比較兩家鋪子的樣子。廣盛號的掌柜是個瘦高個兒,正在櫃檯後面撥算盤,頭也不抬。
比了一圈,顧明軒才晃悠到豐裕糧行門口。
於掌柜眼尖,一眼看見他腰間的銅牌。
「這位小兄弟,做行商的?」
「於掌柜好。」顧明軒拱了拱手。「明軒號,小本生意,跑北邊幾個縣鎮的散貨。」
「好好好,年輕人做買賣,有前途。」於掌柜把他往店裡讓。「進來坐,喝杯茶。要什麼糧?」
顧明軒進了店。茶是粗茶,碗是粗碗,但熱乎。他捧著碗暖手,先不提買糧,拉了幾句閒話。
「於掌柜,今年的陳糧走得怎麼樣?」
於掌柜嘆了口氣。「還能怎麼樣。去年秋收產量足,新糧多,陳糧的價格壓得厲害。我倉里還壓著三百多石陳粟沒動呢,等過了正月再賣不掉,就只能磨成粉做飼料了。」
三百多石。倉底壓貨。
顧明軒心裡有了數。倉底壓貨的人最怕糧食放壞,春天一到蟲子就來了,會更急著出手。
「於掌柜的陳糧怎麼賣?」
「一兩二一石。量大的話,好說。」
「大概能大到什麼程度?」
於掌柜搓了搓手。「五十石以上,一兩一。一百石以上嘛……」他伸出一根指頭晃了晃。「一兩整。但一百石得提前三天訂,我好從後倉調貨。」
一兩一石,五十石以上的價。
九安估得准。
顧明軒沒有立刻談。他又聊了幾句,問了問陳糧的產地、存放時間、有沒有蟲蛀。於掌柜很受用,領著他去後倉看了幾袋樣品。
陳粟的成色還行。顆粒飽滿度不及新糧,顏色偏暗,但沒有霉味,也沒見蟲眼。
「於掌柜,我今天先要三十石。付現銀。」
「哎喲,痛快!」於掌柜的笑容更大了。正月開市第一單就是三十石,兆頭好。
銀子當場過了秤。散碎銀子加上一張二十兩的銀票,總共三十三兩。於掌柜找了零,讓夥計把糧袋搬出來碼好,等騾車來拉。
孫二出去叫車。他在巷子口預先談好了兩輛騾車,一輛拉十五石,兩輛正好。
騾車來了,糧袋裝上去,蓋了油布。
於掌柜站在門口送客。「小兄弟,下回還來啊!」
「一定一定。」顧明軒笑著拱手。
騾車在街上拐了兩個彎,出了城南糧市,上了官道。
孫二坐在第二輛車上,回頭看了一眼糧市的方向,確認沒人跟著,才鬆了口氣。
「少爺,咱們去哪?」
「城南十里,窯洞。九安的人在那等著。」
騾車吱吱呀呀往南走。官道上人不多,偶爾有幾輛過路的馬車和挑擔的農人。正月的太陽白慘慘的,沒什麼熱度,風裡帶著化雪的濕氣。
顧明軒坐在車轅上,兩條腿晃蕩著。
三十石。第一批。
他心裡算了算:按妹妹的計劃,城南四家鋪子總共要吃一百五十石左右,今天吃了三十石,還差一百二十石。隔一天買一家,四家鋪子跑完要七八天。通州那邊九安同時在跑,進度應該更快。
十天之內兩百五十石全部到位。緊,但能行。
騾車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窯洞。
這片窯洞在城南官道往西岔路的盡頭,一片荒坡上挖了十幾個洞口,早年是燒磚的窯,廢棄了七八年了。洞口長了荒草,從遠處看跟普通的土坡沒區別。
九安提前安排的人已經在了。兩個漢子,穿著粗布短褐,正在洞口裡面壘磚墩子。磚是舊磚,從附近拆了的牆頭上撿的,壘了六排,每排半尺高。上面鋪了木板,木板上再鋪油布。糧袋放在油布上面,不沾地,不怕潮。
「弄得不錯。」顧明軒走進去看了看。洞裡乾燥,通風口朝北,南邊的雨水灌不進來。「這地方誰知道?」
「就咱們幾個。」一個漢子瓮聲瓮氣地答。「九安哥交代過了,不讓外人靠近。」
顧明軒站在洞口看了一陣,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踏實感。
三十石糧食,三十三兩銀子。
如果妹妹說的那場倒春寒真來了,糧價翻一倍多,這三十石就值七八十兩。一轉手就是四十多兩的利。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了騾車往回走。
「孫二,咱們後天去廣盛號。」
「好嘞。」
騾車在官道上搖晃著走。夕陽從雲層的縫隙里漏出來,把路面上的泥水照得發亮。
顧明軒靠在車板上,雙手枕在腦後。
十六歲的少年頭一回覺得做買賣這件事有意思。倒不是為了賺錢本身,是為了那種「按照計劃一步一步走,眼看著事情在往對的方向去」的感覺。
妹妹給他畫的那張圖,三個圈三個方向。他閉上眼睛就能看見。
第一個圈,今天填上了。
知秋院。
當天晚上碧桃帶回了消息:三十石到位,窯洞那邊一切正常。
顧晚寧在帳本上記了一筆。
城南窯洞:陳粟三十石,均價一兩一錢,總計三十三兩。
剩餘可用銀兩:二百八十八兩六錢。
還差兩百二十石。
她把帳本合上,擱在枕頭底下。
正月的夜安靜得很。連狗叫聲都比平日少。整個京城都還泡在年味兒里,花燈沒撤,鞭炮紙屑掃到了牆根底下,隔壁院子裡有人在唱小曲。
唱的什麼她沒聽清,曲調婉轉,拖了長長的尾音。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些。
明天歇一天。後天,廣盛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