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寅時。
九安出發的時候天還沒亮。騾車是前一天從城外車馬行租的,趕車的老把式姓曹,跑了二十年通州線,閉著眼睛都認得路。
兩輛車,空的。去的時候空,回來的時候要裝滿。
通州渡口到京城走官道五十里,快的話半天到。但正月里道上結了暗冰,騾子走得慢,曹老把式不敢催,顛顛簸簸走了將近四個時辰。
到通州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
通州糧倉在渡口西邊半里地的地方,一排青磚平房,屋頂鋪的是厚瓦,比京城糧市里那些木頭棚子結實得多。管事姓錢,四十出頭,臉上一道舊疤,從眉角拉到顴骨,據說是早年跑漕運的時候讓縴繩抽的。
九安上回來通州安排運輸的時候跟錢管事打過照面,不算生人。
「錢哥。」
「喲,又來了。這回要什麼?」
「陳糧。粟和麥各半,要一百石。」
錢管事吸了一口旱菸,眯著眼睛打量他。
「一百石?你上回來不是弄羊毛的嗎?改行做糧食了?」
「東家讓幹什麼就幹什麼,我一個跑腿的哪問得了那麼多。」
錢管事笑了笑,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一百石有。粟六十石,麥四十石,行不行?」
「行。什麼價?」
「一兩。」
九安沒還價。一兩一石是顧晚寧給的底線價,通州能拿到這個數已經比預期好了。多磨嘴皮子省下來的那幾錢銀子不值當,不如把時間省下來辦別的事。
銀票遞過去,錢管事驗了票面,沖倉房裡喊了一聲。
兩個夥計從裡面出來,扛了扁擔和麻繩,開始往騾車上搬糧袋。
一袋五十斤,一百石就是一萬斤,兩百袋。兩輛騾車裝不下。
「錢哥,我還得再叫兩輛車。」
錢管事打發了一個夥計去渡口叫車。
等車的工夫,九安繞著糧倉轉了一圈。
糧倉後面有一條窄巷子,巷子盡頭連著一片低矮的民房。民房大多空著,門板上貼的春聯是去年的,褪了色,紙邊卷翹。
他在巷子裡走了一個來回,數了數空房子的數量。七間。
其中最靠里的一間帶院子,院牆有半人高,門是木柵欄的,掛了一把鏽鎖。透過柵欄往裡看,院子裡長了半人高的枯草,但房子的屋頂完好,牆面也沒裂。
九安記下了位置。
小姐說通州要找一個存糧點。這間空房子離渡口近,位置偏,有院牆遮擋,符合要求。就是那把鏽鎖得換一換。
四輛騾車裝滿了糧袋,浩浩蕩蕩往回走。
不對。不是往京城走。
九安讓曹老把式把車趕到了渡口西邊那條窄巷子裡。
「卸這兒。」
曹老把式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破院子,沒多問。跑了二十年通州線的人,什麼稀奇事沒見過。客人讓卸哪就卸哪,多問一句少一趟生意。
鏽鎖用石頭砸了兩下就開了。九安從騾車上翻下來,把院門推開。
院子夠大,三輛車能並排停。正屋兩間,偏房一間。正屋裡空蕩蕩的,地面是夯土的,乾燥,沒有返潮的痕跡。
「搬進去。靠北牆碼。」
四個車夫加兩個夥計,六個人搬了小半個時辰。兩百袋糧食在正屋北牆根碼了四排,齊整得像磚牆。
九安從車上卸下提前帶的油布,蓋在糧袋上面。油布是舊的,補了兩塊補丁,但防水沒問題。
搬完了。他在院門上換了一把新鎖,鑰匙揣進貼身的荷包里。
又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數了數,塞給曹老把式。
「今天的事,忘了。」
曹老把式接了銅錢,往嘴裡塞了一塊干饃,含含糊糊地說:「什麼事?我今天拉了趟空車。」
九安沖他點了下頭。
騾車走了。巷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吹枯草的沙沙聲。
九安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一百石。通州這個點滿了。
加上城南窯洞裡的八十石,一百八十石到位了。
還差七十石。
他在通州多待了半天,找到了一個小糧商。姓馬,在渡口賣了十幾年散糧,主要做船工和腳夫的生意,量不大,但價格公道。
「馬掌柜,我要七十石陳粟,正月十五之前能交嗎?」
馬掌柜搓了搓手。「七十石?我手裡現貨只有四十石。剩下三十石得從鄉下調,兩天能到。」
「行。先付定金。」
九安掏了三十兩銀子拍在桌上。
馬掌柜數了銀子,開了收條。
「正月十五,午時之前,七十石全部備齊,你來拉。」
「我來拉。但不走渡口,走北邊的岔道。你讓人送到北岔道口,我在那邊接。」
馬掌柜多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做生意的人,客人要求多不怕,怕的是不給錢。
錢給了,條子開了,九安從通州往回趕。
路上他把這趟的帳算了一遍。
一百石糧食,一百兩。新鎖一把,二十文。曹老把式的車錢加封口費,三兩。馬掌柜的定金,三十兩。
總共一百三十三兩齣頭。
加上城南那八十石花的八十八兩。
總支出:二百二十一兩。
小姐手裡留的三百二十一兩六錢,花了二百二十一兩,還剩一百兩零六錢。
七十石陳粟按一兩一石算,還要交四十兩尾款。
交完尾款剩六十兩零六錢。
六十兩。夠兩個月的周轉了。
九安把這筆帳在腦子裡過了兩遍,確認沒算錯,靠在車板上閉了會兒眼。
騾車在官道上晃晃悠悠,日頭偏西了,影子拖得老長。
那七十石糧食的存放點還沒定。小姐說了三個點:城南窯洞,通州舊倉,第三個點。第三個點她說「還在想」。
九安想起來上午在通州巷子裡看到的空房子旁邊,還有一條小路往北走,通到一片荒地。荒地上有幾間塌了半截的老馬廄,早年是驛站的馬棚,驛站撤了之後馬棚就廢了。
馬廄的好處是通風,壞處是四面漏風。存糧的話得把缺口堵上,再加蓋油布。
不行。通州已經存了一百石,再在通州附近存七十石,兩個點離得太近,不符合「分散」的原則。
那就只能在京城附近找。
城南有了,城東城北呢?
九安把京城周邊他熟悉的地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城北。
城北安定門外三里地有一片廢棄馬廄。不是驛站的,是早年北營駐軍的馬廄,北營縮編之後空了好幾年,歸兵部管,但兵部沒人管這種破爛地方。
那片馬廄他去年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屋頂塌了兩間,但中間有三間還完好,牆厚頂實,存糧綽綽有餘。
唯一的問題是名義上歸兵部。但廢棄的東西沒人盯,悄悄用一陣子,用完了撤乾淨,誰也不知道。
他決定回去跟小姐說這個地方。
到京城的時候天黑了。
九安從側門進了侯府,徑直去了知秋院。
碧桃在院子裡等著,手裡端著一碗熱湯麵。
「九安哥,小姐說讓你先吃飯。」
九安接了碗,蹲在院子角落裡三口兩口把面扒完了。湯底是骨頭熬的,麵條煮得爛,吃下去整個胃都暖了。
碗擱在台階上,他擦了擦嘴,進了屋。
顧晚寧坐在桌前,面前鋪著那張寫了三個圈的紙。
「回來了。說吧。」
九安把通州的事一五一十報了。一百石的價、存放的位置、馬掌柜的七十石、定金的數目,一樣不落。
「第三個存糧點,屬下想了一個地方。城北安定門外的廢棄馬廄,三間完好的屋子,牆厚頂實。名義上歸兵部,但廢棄多年沒人管。」
顧晚寧的筆在紙上那第三個圈旁邊停了兩息。
「兵部的東西,萬一有人來查呢?」
「用完就撤。七十石糧食存進去,等出手的時候一車一車拉走,前後不超過五天。五天之內不會有人去那種破地方。」
顧晚寧想了想。
「你明天去看一趟。確認能用的話,正月十五馬掌柜交貨,直接拉到那邊存。」
「是。」
九安退出去了。
顧晚寧在紙上第三個圈旁邊寫了兩個字:城北。
三個點。城南窯洞八十石,通州舊倉一百石,城北馬廄七十石。
互不關聯。三個方向,三條路。查到一個,另外兩個不受影響。
兩百五十石。
她在紙底下寫了這個數字。
夠了。等倒春寒一來,糧價翻過去,這兩百五十石就是五百兩往上的進帳。
她把紙折好,沒收暗屜,夾在了枕頭底下那本舊曆書里。
燈芯爆了一聲,火苗跳了跳,又穩住了。
正月十二的夜比前幾天暖和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