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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通州百石填舊倉,三處分藏斷追蹤

2026-09-09 00:19:31 作者: 月月星瑤

  正月十二,寅時。

  九安出發的時候天還沒亮。騾車是前一天從城外車馬行租的,趕車的老把式姓曹,跑了二十年通州線,閉著眼睛都認得路。

  兩輛車,空的。去的時候空,回來的時候要裝滿。

  通州渡口到京城走官道五十里,快的話半天到。但正月里道上結了暗冰,騾子走得慢,曹老把式不敢催,顛顛簸簸走了將近四個時辰。

  到通州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

  通州糧倉在渡口西邊半里地的地方,一排青磚平房,屋頂鋪的是厚瓦,比京城糧市里那些木頭棚子結實得多。管事姓錢,四十出頭,臉上一道舊疤,從眉角拉到顴骨,據說是早年跑漕運的時候讓縴繩抽的。

  九安上回來通州安排運輸的時候跟錢管事打過照面,不算生人。

  「錢哥。」

  「喲,又來了。這回要什麼?」

  「陳糧。粟和麥各半,要一百石。」

  錢管事吸了一口旱菸,眯著眼睛打量他。

  「一百石?你上回來不是弄羊毛的嗎?改行做糧食了?」

  「東家讓幹什麼就幹什麼,我一個跑腿的哪問得了那麼多。」

  錢管事笑了笑,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一百石有。粟六十石,麥四十石,行不行?」

  「行。什麼價?」

  「一兩。」

  九安沒還價。一兩一石是顧晚寧給的底線價,通州能拿到這個數已經比預期好了。多磨嘴皮子省下來的那幾錢銀子不值當,不如把時間省下來辦別的事。

  銀票遞過去,錢管事驗了票面,沖倉房裡喊了一聲。

  兩個夥計從裡面出來,扛了扁擔和麻繩,開始往騾車上搬糧袋。

  一袋五十斤,一百石就是一萬斤,兩百袋。兩輛騾車裝不下。

  

  「錢哥,我還得再叫兩輛車。」




  錢管事打發了一個夥計去渡口叫車。

  等車的工夫,九安繞著糧倉轉了一圈。

  糧倉後面有一條窄巷子,巷子盡頭連著一片低矮的民房。民房大多空著,門板上貼的春聯是去年的,褪了色,紙邊卷翹。

  他在巷子裡走了一個來回,數了數空房子的數量。七間。

  其中最靠里的一間帶院子,院牆有半人高,門是木柵欄的,掛了一把鏽鎖。透過柵欄往裡看,院子裡長了半人高的枯草,但房子的屋頂完好,牆面也沒裂。

  九安記下了位置。

  小姐說通州要找一個存糧點。這間空房子離渡口近,位置偏,有院牆遮擋,符合要求。就是那把鏽鎖得換一換。

  四輛騾車裝滿了糧袋,浩浩蕩蕩往回走。

  不對。不是往京城走。

  九安讓曹老把式把車趕到了渡口西邊那條窄巷子裡。

  「卸這兒。」

  曹老把式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破院子,沒多問。跑了二十年通州線的人,什麼稀奇事沒見過。客人讓卸哪就卸哪,多問一句少一趟生意。

  鏽鎖用石頭砸了兩下就開了。九安從騾車上翻下來,把院門推開。

  院子夠大,三輛車能並排停。正屋兩間,偏房一間。正屋裡空蕩蕩的,地面是夯土的,乾燥,沒有返潮的痕跡。

  「搬進去。靠北牆碼。」

  四個車夫加兩個夥計,六個人搬了小半個時辰。兩百袋糧食在正屋北牆根碼了四排,齊整得像磚牆。

  九安從車上卸下提前帶的油布,蓋在糧袋上面。油布是舊的,補了兩塊補丁,但防水沒問題。

  搬完了。他在院門上換了一把新鎖,鑰匙揣進貼身的荷包里。

  又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數了數,塞給曹老把式。

  「今天的事,忘了。」

  曹老把式接了銅錢,往嘴裡塞了一塊干饃,含含糊糊地說:「什麼事?我今天拉了趟空車。」

  九安沖他點了下頭。

  騾車走了。巷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吹枯草的沙沙聲。


  九安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一百石。通州這個點滿了。

  加上城南窯洞裡的八十石,一百八十石到位了。

  還差七十石。

  他在通州多待了半天,找到了一個小糧商。姓馬,在渡口賣了十幾年散糧,主要做船工和腳夫的生意,量不大,但價格公道。

  「馬掌柜,我要七十石陳粟,正月十五之前能交嗎?」

  馬掌柜搓了搓手。「七十石?我手裡現貨只有四十石。剩下三十石得從鄉下調,兩天能到。」

  「行。先付定金。」

  九安掏了三十兩銀子拍在桌上。

  馬掌柜數了銀子,開了收條。

  「正月十五,午時之前,七十石全部備齊,你來拉。」

  「我來拉。但不走渡口,走北邊的岔道。你讓人送到北岔道口,我在那邊接。」

  馬掌柜多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做生意的人,客人要求多不怕,怕的是不給錢。

  錢給了,條子開了,九安從通州往回趕。

  路上他把這趟的帳算了一遍。

  一百石糧食,一百兩。新鎖一把,二十文。曹老把式的車錢加封口費,三兩。馬掌柜的定金,三十兩。

  總共一百三十三兩齣頭。

  加上城南那八十石花的八十八兩。

  總支出:二百二十一兩。

  小姐手裡留的三百二十一兩六錢,花了二百二十一兩,還剩一百兩零六錢。

  七十石陳粟按一兩一石算,還要交四十兩尾款。

  交完尾款剩六十兩零六錢。

  六十兩。夠兩個月的周轉了。

  九安把這筆帳在腦子裡過了兩遍,確認沒算錯,靠在車板上閉了會兒眼。

  騾車在官道上晃晃悠悠,日頭偏西了,影子拖得老長。

  那七十石糧食的存放點還沒定。小姐說了三個點:城南窯洞,通州舊倉,第三個點。第三個點她說「還在想」。

  九安想起來上午在通州巷子裡看到的空房子旁邊,還有一條小路往北走,通到一片荒地。荒地上有幾間塌了半截的老馬廄,早年是驛站的馬棚,驛站撤了之後馬棚就廢了。

  馬廄的好處是通風,壞處是四面漏風。存糧的話得把缺口堵上,再加蓋油布。

  不行。通州已經存了一百石,再在通州附近存七十石,兩個點離得太近,不符合「分散」的原則。

  那就只能在京城附近找。

  城南有了,城東城北呢?

  九安把京城周邊他熟悉的地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城北。

  城北安定門外三里地有一片廢棄馬廄。不是驛站的,是早年北營駐軍的馬廄,北營縮編之後空了好幾年,歸兵部管,但兵部沒人管這種破爛地方。

  那片馬廄他去年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屋頂塌了兩間,但中間有三間還完好,牆厚頂實,存糧綽綽有餘。

  唯一的問題是名義上歸兵部。但廢棄的東西沒人盯,悄悄用一陣子,用完了撤乾淨,誰也不知道。

  他決定回去跟小姐說這個地方。

  到京城的時候天黑了。

  九安從側門進了侯府,徑直去了知秋院。

  碧桃在院子裡等著,手裡端著一碗熱湯麵。

  「九安哥,小姐說讓你先吃飯。」

  九安接了碗,蹲在院子角落裡三口兩口把面扒完了。湯底是骨頭熬的,麵條煮得爛,吃下去整個胃都暖了。

  碗擱在台階上,他擦了擦嘴,進了屋。

  顧晚寧坐在桌前,面前鋪著那張寫了三個圈的紙。

  「回來了。說吧。」

  九安把通州的事一五一十報了。一百石的價、存放的位置、馬掌柜的七十石、定金的數目,一樣不落。

  「第三個存糧點,屬下想了一個地方。城北安定門外的廢棄馬廄,三間完好的屋子,牆厚頂實。名義上歸兵部,但廢棄多年沒人管。」

  顧晚寧的筆在紙上那第三個圈旁邊停了兩息。


  「兵部的東西,萬一有人來查呢?」

  「用完就撤。七十石糧食存進去,等出手的時候一車一車拉走,前後不超過五天。五天之內不會有人去那種破地方。」

  顧晚寧想了想。

  「你明天去看一趟。確認能用的話,正月十五馬掌柜交貨,直接拉到那邊存。」

  「是。」

  九安退出去了。

  顧晚寧在紙上第三個圈旁邊寫了兩個字:城北。

  三個點。城南窯洞八十石,通州舊倉一百石,城北馬廄七十石。

  互不關聯。三個方向,三條路。查到一個,另外兩個不受影響。

  兩百五十石。

  她在紙底下寫了這個數字。

  夠了。等倒春寒一來,糧價翻過去,這兩百五十石就是五百兩往上的進帳。

  她把紙折好,沒收暗屜,夾在了枕頭底下那本舊曆書里。

  燈芯爆了一聲,火苗跳了跳,又穩住了。

  正月十二的夜比前幾天暖和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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