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
夜裡下了一場雪。
不大,薄薄一層,鋪在院子裡的青磚上,踩上去嘎吱響。棗樹的枝丫上掛了碎雪,那些冒出來的芽苞被蓋住了,只露出一點點綠尖。
顧晚寧是被冷醒的。
窗縫裡灌進來的風比昨夜大,吹得窗紙鼓起來又癟下去,一下一下的。她裹著被子坐起來,伸手去夠床頭的棉襖。
手碰到棉襖領子的時候,餘光掃到了窗台。
窗台外沿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隻小竹筒。
拇指粗細,兩寸來長,青竹削的,竹節處封了蠟。蠟面上落了一層細雪,還沒化。
顧晚寧披著棉襖坐在床沿上,盯著那隻竹筒看了好幾息。
窗戶是關著的。竹筒擱在窗台外沿,從裡面看正好能看見,從院子裡看被窗框的陰影擋著,不明顯。
放東西的人很懂得挑位置。不讓別人看見,只讓她看見。
她沒有立刻去拿。
先穿了棉襖,趿了鞋,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她眯了下眼睛。
院子裡沒有腳印。
雪是後半夜下的。如果有人在下雪之前進來放了竹筒,腳印會被雪蓋住。如果在下雪之後進來,青磚上會有痕跡。
沒有痕跡。
說明人來的時候雪還沒停。或者,這個人根本沒走地面。
她伸手把竹筒拿進來。竹筒輕,兩根指頭就能捏住。蠟封完整,沒有被拆開過的痕跡。
她用指甲摳掉蠟封,從竹筒里倒出一捲紙。
紙很薄,卷得緊,展開之後有巴掌大小。
是一張圖。
顧晚寧把圖鋪在桌上,點了燈。
燈芯新換的,火苗亮,照得紙面上的墨跡清清楚楚。
圖畫的是京畿周邊百里範圍內的糧倉分布。
官倉用方框標,私倉用圓圈標。方框旁邊寫了倉名和隸屬衙門,圓圈旁邊寫了倉主姓名和大致存量。
官倉六個:通州大倉、南苑倉、東直門外倉、西山倉、豐臺倉、良鄉倉。每個倉的存糧量、管事姓名、日常調度頻率,標得一清二楚。
私倉十一個。大糧商的有三個,中等的五個,小散戶的三個。每個倉的位置、進出路線、跟哪些糧鋪有供貨關係,都用細線連著。
連線的末端還標了注釋。有一個私倉旁邊寫著「近期出貨頻繁,存量可能虛標」。另一個旁邊寫著「倉主與戶部左侍郎有姻親,官倉糧價波動時此倉跟漲最快」。
顧晚寧一行一行地看。
越看越慢。
這張圖的信息量太大了。不是隨便畫畫就能畫出來的,背後需要大量的實地勘察和人脈情報。能把官倉的調度頻率搞到手,說明畫圖的人在朝中有眼線。能把私倉的供貨關係理清楚,說明這個人的情報網覆蓋了整個京畿的糧食流通鏈條。
她的目光移到圖的右下角。
右下角畫了一棵樹。
不是裝飾。整張圖的風格簡潔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筆畫。這棵樹是特意畫上去的。
樹的形狀她認得。
粗壯的主幹,光禿的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樹冠的輪廓圓而闊。
槐樹。
含章殿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她去年秋天隨父親進宮赴宴的時候遠遠瞥過一眼。樹很大,樹齡少說五十年往上,枝幹遒勁,在皇宮裡那些修剪得規規矩矩的花木中間格外扎眼。
當時她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含章殿。五皇子的居所。
顧晚寧的手指擱在那棵槐樹上,沒有動。
屋裡只有燈芯偶爾響一聲。窗外的雪停了,天色從灰黑變成了灰白,快亮了。
她把圖從桌上拿起來,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
沒有字,沒有署名,沒有任何文字說明。
只有正面右下角那棵槐樹,安安靜靜地長在那裡。
顧晚寧把圖翻回正面,重新鋪在桌上。
她的第一個念頭不是「這張圖有沒有用」。有用,當然有用。有了這張圖,她能避開大糧商的視線,從邊緣小倉收貨,甚至能預判官倉放糧的節奏來調整自己的出貨時間。
她的第一個念頭是:他怎麼知道我在囤糧?
她的動作已經夠小心了。分批買、假名買、分散存。九安和顧明軒是唯一知道全貌的兩個人,其餘每個環節的參與者只知道自己那一段。
但這個人知道了。
不光知道她在囤糧,還知道她需要什麼。糧倉分布圖,精準地送到了她最需要的時候。
他在看著她。
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看了多少?
安神香丸那次她就該想到的。無聲無息出現在窗台上的東西,不留名不留字,只有她需要的功能。
那時候她選擇不想。
這次她還能不想嗎?
碧桃推門進來的時候,顧晚寧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桌前了。桌上的圖被一本書壓著,露出邊角。
「小姐,早。粥熱好了。」
「先放著。」
碧桃把粥碗擱在桌角,掃了一眼那張露出來的紙邊。
「這是什麼?」
「一張圖。」
碧桃沒再問。小姐桌上的東西不該碰不該問,這規矩她守了六年。
顧晚寧喝了兩口粥。粥是小米的,熬得稠,上面飄了一層米油。碧桃的手藝在進步,至少粥不再是稀湯寡水了。
「碧桃。」
「在。」
「昨晚你幾時睡的?」
碧桃想了想。「亥時。」
「亥時之後院子裡有沒有聽見動靜?」
碧桃搖頭。「沒有。下了雪之後就安靜了,連貓叫都沒聽見。」
連貓叫都沒聽見。
那就是說,放竹筒的人在亥時之前就來過了。亥時之前雪還沒下。雪下了之後把腳印蓋了。
或者這個人走的是屋頂。
知秋院的屋頂是灰瓦的,瓦面結實,一個身手好的人踩著瓦脊走不會發出太大聲響。從隔壁院子的牆頭翻過來,沿著屋脊到窗台正上方,彎腰把竹筒放在外沿上,再原路退回去。
整個過程不超過一盞茶。
能做到這種事的人,不是普通人。
顧晚寧把粥碗推到一邊。
她在腦子裡列了一個短名單。能在侯府的院牆內來去無聲、身手過硬、又有渠道拿到京畿糧倉的詳細情報的人。
名單上只有一個名字。
裴昭。
但裴昭不會自己決定做這種事。他是暗衛出身,令行禁止,沒有主子的授意他不會擅動。
那就是主子讓他來的。
顧晚寧把那棵槐樹的畫面在腦子裡又看了一遍。
蕭衍之。
那個「體弱多病」的五皇子。上元夜在人群里對她笑了一下的少年。
他為什麼要幫她?
這個問題她問了自己不止一次了。每次的答案都一樣:不知道。
或者說,她能想到幾個可能的答案,但每一個都讓她不舒服。
最合理的解釋是拉攏。五皇子在布局,顧家是他看中的棋子,他在用「不留痕跡的善意」培養好感度。等到需要顧家出力的時候,這些善意就會變成籌碼。
這個解釋最讓她安心。因為如果是拉攏,她只需要保持警惕就夠了。
但有一個地方說不通。
拉攏講究投入產出比。他暗中做了這麼多事,從沒要求過回報,從沒現身表明身份,從沒給她任何「你欠我」的暗示。
一個精於算計的皇子,不會這樣做買賣。
除非他不是在做買賣。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顧晚寧把它按了回去。
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