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
顧晚寧沒睡好。
夜裡醒了三回。第一回是被冷醒的,窗縫灌風。第二回不知道什麼原因,睜眼就醒了,翻來覆去睡不著。第三回是做了個夢,夢的內容記不清了,只記得醒過來的時候心跳很快。
辰時起來洗了臉,碧桃把粥端上來。粥旁邊擱了一碟醃蘿蔔。
她喝著粥,目光落在暗屜上。
暗屜的蓋子又翹了。
她放下碗,走過去按了兩下。蓋子嵌回去了,但她沒把手收回來,擱在上面。
圖在底下壓著。
顧晚寧站了一陣,把暗屜打開了。
三本帳本下面,那張圖疊得方方正正。她抽出來,又鋪在桌上。
天光比昨天好,窗戶上掛了一層薄霜,但沒雪,太陽從霜面後面透進來,照在圖上。
她從頭看起。
這一回她沒糾結「該不該用」的問題。糾結了一整夜了,再糾結下去是浪費時間。
她輸不起。
四十一兩本錢是當了母親頭面換來的三百兩,加在一起全壓在這批糧食上。如果囤糧出了差錯,被大糧商嗅到了風聲提前抬價,被官府注意到異常採購,或者存糧的地方暴露了,她連翻本的機會都沒有。
那三百兩是母親的東西。賠了,就真賠了。
她賠不起。
這張圖能讓她避開雷區,找到更安全的收糧渠道,甚至預判官倉放糧的節奏來調整出貨時間。
有用的東西擺在面前不用,不是骨氣,是蠢。
顧晚寧坐下來,把昨天寫的囤糧計劃拿出來,跟圖上的信息對照。
第一個需要改的地方:通州那七十石的採購渠道。
馬掌柜手裡只有四十石現貨,剩下三十石要從鄉下調。從鄉下調貨走的是通州到周邊村鎮的短途運輸線,這條線跟圖上標註的通州大倉的調度路線有一段重疊。
如果正好趕上官倉調糧的日子,官道上全是運糧的官車,馬掌柜的騾車混在裡面太扎眼。
圖上標了通州大倉下一次調度的大致時間:正月十七到正月十九。
她讓九安跟馬掌柜約的交貨日是正月十五。
十五交四十石現貨,沒問題,不跟官倉撞車。
剩下三十石的交貨得提到十六,或者推到二十以後。不能卡在十七到十九那個窗口裡。
顧晚寧在計劃表上改了日期。
第二個要改的:城南窯洞的使用方式。
圖上標註豐臺鎮那個私倉「近期出貨頻繁」。豐臺鎮離城南窯洞太近了,如果那邊有大量糧食在流動,城南一帶的糧商和車夫都會比平時活躍。人多眼雜,窯洞的隱蔽性會打折扣。
怎麼辦?減少窯洞的存糧量。原計劃存八十石,改成五十石。多出來的三十石挪到城北馬廄去。
城北馬廄那邊的容量九安說過,三間屋子存一百石都夠。七十石加三十石,一百石,沒問題。
但城北馬廄名義上歸兵部。多存三十石意味著使用時間可能延長。
延長多久?
倒春寒預計二月十二來,糧價漲上去之後她要擇機出貨,出完貨撤場。出貨的時間取決於糧價漲到多少,按前世的經驗,最高點在凍雨第五天左右,也就是二月十七前後。
從正月十五存進去,到二月十七出完貨,滿打滿算一個月。
一個月里兵部的人會不會去查那片廢棄馬廄?
概率很低,但不是零。
顧晚寧又看了看圖。圖上標了城北安定門外那一帶的兵部物資倉庫分布,廢棄馬廄不在任何倉庫的管轄範圍內,屬於「棄置不管」的死角。
兵部每年開春會做一次固定資產盤點。盤點時間通常在三月。一個月的窗口期,三月之前撤乾淨,來得及。
第三個要改的:出貨渠道。
原計劃是等糧價漲上去之後直接在城南糧市出售。但圖上的信息給了她另一個思路。
那個標註「倉主與戶部左侍郎有姻親,官倉糧價波動時此倉跟漲最快」的私倉,說明官倉和私倉之間的價格聯動很緊密。官倉放糧會壓低市價,官倉鎖倉會推高市價。
倒春寒來了之後,官道封鎖,官倉的調度肯定會暫停。調度暫停等於鎖倉,鎖倉等於市價被推高。
但凍雨一停,官道解封,官倉會立刻放糧平抑物價。從凍雨停到官倉放糧之間有一個時間差,前世這個時間差大約是兩到三天。
這兩到三天就是她出貨的最佳窗口。
窗口太短。兩百五十石糧食要在兩三天內全部脫手,不能走零售,得找大買家一口吃下。
誰能一口吃下兩百五十石?
圖上那十一個私倉的倉主里,有三個是大糧商。凍雨過後他們自己的存貨也在消耗,如果她的價格比官倉放糧後的預期價低一成,大糧商會搶著要。
她在紙上寫了三個名字。
「碧桃。」
「在。」
「磨墨。」
碧桃進來磨了墨。顧晚寧把修改後的計劃重新寫了一遍,條理比昨天清晰了三倍不止。
寫完了,她把筆擱下來。
看了一眼那張圖。
圖上的信息她用了個乾淨。每一條注釋都在她的新計劃里有了著落。
用了就是用了。
她把圖翻過來,拿起筆,在背面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此債記下。」
四個字,寫完了她盯著看了半晌。
不對。
「此債」是什麼債?銀子?人情?還是別的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把那四個字劃掉了。墨槓子拉得很重,紙面都起了毛。
劃完了又覺得不對。
不寫,難道就不欠了?
她在劃掉的字旁邊重新寫了一遍:「此債記下。」
字比剛才的小了一號,筆畫也輕了些。
寫完了她盯著兩行字看。一行劃掉的,一行新寫的。劃掉的墨跡濃重,新寫的墨跡清淡。一重一輕擱在一起,說不上來是個什麼意思。
算了。
她把整張圖翻過去,不看那面了。
正面朝上,那棵槐樹在右下角安靜地杵著。
她把圖折好,這回沒塞暗屜,夾在枕頭底下那本舊曆書里,跟囤糧計劃放在一起。
碧桃探進頭來。「小姐,九安哥從豐臺鎮回來了。」
「讓他進來。」
九安進門的時候褲腿上沾了半截黃泥,豐臺鎮的路比城南糧市還爛。
「查到了。」他說。「那個倉叫'義豐號',倉主姓孫,做了八九年糧食生意。最近半個月一直在往外出貨,出了有六七十石了。」
「出給誰?」
「城南幾家飯莊和點心鋪子。年關備貨嘛,飯莊囤糧是正常的。不是有人在反向操作,就是普通的年底清倉。」
顧晚寧的肩膀鬆了一點。
普通清倉。不是有人跟她搶道。
「價格呢?」
「出貨價一兩零五分。比糧市便宜一點,薄利走量。」
一兩零五分。比一兩二便宜不少。
「這個倉里還有多少存貨?」
「我裝作要買糧跟看倉的夥計聊了幾句,夥計說還有一百多石,但東家打算留著開春賣新糧時搭售,不打算全清。」
不全清。那就是還有餘量。
如果她能從義豐號收一批貨,價格比糧市低,還能省下不少銀子。
但義豐號不在她原來的計劃里。多接觸一個渠道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
她想了想。
「先不急。馬掌柜那七十石先處理完,如果還有餘力,再考慮義豐號。」
「行。」
九安走了。
顧晚寧把新計劃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折好收進袖子裡。
窗外太陽西斜,棗樹的影子爬到了窗台上。正月十四的下午比上午暖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
明天正月十五,上元節。
侯府的規矩是闔府出門看燈。她不想去。但顧明軒昨天已經放了話:「明天看燈你必須去,你整天悶在院子裡像個老太太。」
十三歲的老太太。
顧晚寧把袖子裡的計劃又摸了摸,確認還在,才把手放下來。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今天先把圖上的債記清楚。
記了。劃了。又記了。
然後翻過去不看了。
這種處理方式很蠢,她知道。
但她暫時找不到更好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