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酉時。
侯府的馬車停在朱雀門外三百步的地方,再往裡走馬車進不去了,人太多。
顧明軒第一個跳下車,回頭伸手要拉妹。
顧晚寧沒讓他拉,自己扶著車轅下來了。
腳踩實了地面,一股子炸糕和桂花蜜的甜膩味撲面而來。
長街兩側全是燈。
紗燈、走馬燈、蓮花燈、兔子燈,高低掛了三層,把天都映紅了半邊。
地上人擠人,肩膀貼著肩膀,走三步停兩步,小孩騎在大人脖子上舉著糖人尖叫。
顧晚寧把帷帽的紗壓了壓,遮住大半張臉。
「妹妹,你戴這個幹什麼?」
顧明軒湊過來,「跟做賊似的。」
「人多。」
「人多就人多唄,誰看你啊。走,那邊有耍雜的。」
顧明軒一頭扎進了人群里。
十六歲的少年在燈會上跟放出籠的兔子沒區別,三步兩竄就不見了蹤影。
孫二在後面追,追了兩步被一個賣面具的擔子絆了一跤,等爬起來的時候少爺已經鑽進了人堆深處。
碧桃跟在顧晚寧身後,兩隻手緊緊攥著她的袖子,怕被人流衝散。
「小姐,咱們去哪?」
「隨便走。」
隨便走走。
說得輕巧。
朱雀大街上這會兒少說有上萬人,隨便往哪個方向邁一步都得被人推著走。
顧晚寧被人流裹著往前挪了二十幾步,挪到一個賣糖畫的攤子旁邊,才算找到了一個站腳的縫隙。
糖畫攤的老闆在一塊石板上澆糖稀,手腕一轉一勾,一條龍的輪廓就出來了。
旁邊圍了六七個小孩,仰著脖子看,口水快流下來了。
顧晚寧被擠在攤子的側面,背靠著一根燈柱。
碧桃貼著她站,喘得不輕。
「人真多。」
碧桃抹了把汗。
「少爺跑哪去了?」
「隨他,丟不了。」
碧桃想說什麼,被旁邊一個胖婦人的胳膊肘杵了一下,「哎喲」了一聲,回頭瞪了那婦人一眼,渾然不覺,自顧自地擠過去了。
顧晚寧站在燈柱旁邊,把紗帽往上推了推,好看清前面的路。
然後她的目光定住了。
對面,隔著一條人流不息的街面,有一個書攤。
攤子不大,一張矮桌上堆了兩摞線裝書,旁邊豎了一塊木牌,寫著「舊書平賣」。
書攤前站著一個人。
月白色的便服,袖口收得乾淨利落,腰間系了一條暗灰的絛帶,沒掛玉佩也沒掛香囊,素得不像過節。
個頭在人群里偏高,站姿舒展,看書的時候微低著頭,側臉被頭頂的燈籠光映得輪廓分明。
蕭衍之。
他身邊跟著一個人。
裴昭。
穿了一身深青的短打,腰上別了把摺扇,右手舉著一串糖葫蘆,正咬得山楂汁都濺到了下巴上。
兩個人站在書攤前,一個看書,一個啃糖葫蘆,周圍人來人往,燈影浮動,誰都不會多看他們一眼。
就是兩個出來逛燈會的公子和隨從。
再普通不過。
顧晚寧的腳底沒動。
她看著蕭衍之翻了一頁書,又翻了一頁。
他翻書的動作不快,指尖捏著書頁的邊角,一頁一頁地過。
偶爾停下來看兩眼,偶爾跳過去不看。
裴昭把糖葫蘆啃到只剩最後一顆,轉頭跟他說了句什麼。
蕭衍之沒抬頭,嘴唇動了一下,大概是回了一句話。
裴昭把最後一顆山楂塞進嘴裡,竹籤子叼在唇邊,兩手插進袖子裡,一副「我就站這等著」的姿態。
就在這時候,蕭衍之抬頭了。
不是看書攤老闆,不是看路過的行人。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越過滿街的燈火和嘈雜的聲響,落在了顧晚寧站著的方向。
他看見她了。
隔著一條七八步寬的人流,隔著糖畫攤冒出來的甜膩熱氣,隔著數不清的肩膀和腦袋。
他從那堆嘈雜里把她挑出來了。
蕭衍之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淺。
然後他點了個頭。
就這樣。
一個微笑,一個點頭。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翻手裡那本書。
顧晚寧站在燈柱旁邊,紗帽下的臉被燈光照著。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
可能沒什麼表情,可能帷帽的紗遮住了大半,他也看不清。
碧桃沒注意到對面的人。
她正在跟旁邊那個胖婦人爭地盤,胖婦人的籃子一直杵著她的腰。
「小姐,咱們要不換個地方站?這邊太擠了。」
「再等等。」
等什麼?
顧晚寧自己也說不上來。
她看著對面。
蕭衍之又翻了幾頁書,挑了兩本出來,從袖子裡摸出碎銀子遞給攤主。
攤主接了錢,用一張舊報紙把兩本書包起來,遞過去。
蕭衍之把書夾在臂彎里,轉頭跟裴昭說了一句話。
裴昭把嘴裡的竹籤子拔出來扔進路邊的竹筐,跟著他往街的另一頭走了。
他走的方向跟她相反。
步子不快不慢,穿過人群,穿過燈影,穿過一攤又一攤的小販和叫賣聲。
月白的衣角在人堆里一閃一閃的,越來越遠。
沒有停。
沒有回頭。
人群把他吞掉了。
顧晚寧盯著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久到碧桃拽了她兩次袖子她都沒反應。
「小姐?小姐?」
「嗯?」
「你怎麼不動了?你在看什麼?」
顧晚寧把目光收回來。
對面那個書攤還在,攤主在整理被翻亂的書堆。
剛才站著翻書的位置空了。
「人太多。」
她說。
「走不動。」
碧桃往她視線的方向張望了一下,什麼都沒看見。
書攤,燈籠,人頭攢動,再普通不過的燈會景象。
「那咱們去找少爺?我怕他一個人亂跑。」
「嗯,走吧。」
顧晚寧邁出了步子。
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書攤的方向。
書攤旁邊空蕩蕩。
他走得乾淨利落,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她轉回頭,跟著碧桃擠進了人流里。
耳邊是滿街的鑼鼓和笑鬧聲。
頭頂的花燈把整條街照得跟白天差不多亮,紅黃黃的光落在人的臉上身上,熱鬧得喘不過氣。
顧晚寧走在人群里,腦子裡反覆轉著一件事。
他看見她了。
笑了一下,點了個頭,然後繼續看書。
上元夜,萬人空巷,他站在對面的書攤前買了兩本舊書。
她站在這邊的糖畫攤旁邊被人擠。
兩個人隔著一條街對了一下視線,然後各走各的。
燈會上到處都是人,碰見誰都不稀奇。
但他不該在這裡。
顧晚寧在人群里走著,腳步被人流帶著往前推。
她的腦子很快地轉了一圈。
含章殿在皇宮內城。
上元夜宮裡也有燈會,皇子沒有非出宮不可的理由。
他出現在朱雀大街上,帶著裴昭,穿便服,逛書攤。
他知道侯府每年上元夜出門看燈。
這不是秘密,京城裡家戶戶上元夜都會出來。
他選了這條街,這個時辰。
巧合?
顧晚寧攥了一下袖子裡的手。
不想了。
前方人群里顧明軒的聲音遠傳過來:「妹妹!這邊這邊!有人在吞火!」
碧桃拉著她的袖子往那個方向擠。
上元夜的燈火把天都燒紅了。
顧晚寧低著頭走在人堆里,帷帽的紗遮住了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