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軒在吞火攤前看了半盞茶的表演,又被旁邊的套圈攤吸引過去了。
花了三十文銅板套了十回,一個都沒套中,氣得直跺腳。
「這攤子有鬼!圈太小了!」
攤主笑呵呵地說:「小公子再試試,手感來了就中了。」
顧明軒又掏了二十文。
還是沒中。
孫二在旁邊急得直搓手:「少爺,別玩了,虧本了。」
「再來!」
顧晚寧站在兩步開外看著她哥跟竹圈較勁,沒出聲。
碧桃在旁邊嘀咕:「少爺這手勁兒能拉弓射箭,怎麼連個圈都套不中。」
「那是兩碼事。」
顧晚寧說了一句,但心思不在這。
她的心思還在剛才那個書攤上。
不對。
不是在書攤上。
是在書攤前面那個人身上。
隔著那麼遠,燈光那麼雜,她居然看清了他笑。
或者不是看清的,是她記得他笑的樣子。
上元夜不是他們第一次照面。
去年秋天宮宴上遠見過一回,再早一些的接觸零散散的,每一次他臉上都是那種溫和淡然的笑。
但今天那一下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她說不上來。
那個笑太短了,一閃就沒了,然後他就低頭繼續翻書了。
連多看她兩眼都沒有。
就好像她只是路上隨便一個認識的人,點頭致意已經是最大限度的禮貌。
這很好。
這很正確。
一個皇子和一個侯府小姐在燈會上擦肩而過,打個照面就散了,天經地義。
如果他巴地走過來搭訕,她反而要警惕三分。
他沒過來。
好事。
那她剛才站在那裡不動是在幹什麼?
顧晚寧在腦子裡問自己這個問題。
答案很明確:在看熱鬧。
糖畫攤的老闆手藝好,那條糖龍澆得很漂亮。
她被自己這個答案氣笑了。
「妹妹!」
顧明軒滿臉通紅地跑過來,「我終於套中了一個!你看!」
他手裡舉著一隻巴掌大的泥人。
歪鼻子歪嘴,顏料塗得花里胡哨的,丑得別致。
「花了多少錢?」
「那個……不重要。」
「多少?」
顧明軒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可能有……八十文?」
八十文換一隻泥人。
按糧市的價格,八十文夠買半斗粟了。
顧晚寧看著她哥那張興高采烈的臉,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送你!」
顧明軒把泥人往她手裡塞。
顧晚寧接了那隻歪嘴泥人,捏在手心裡。
泥人的顏料還沒幹透,蹭了她一手紅綠。
「走吧,前面還有猜燈謎的。」
顧明軒拉著她往前走。
人群把他們裹進去了。
花燈的光從頭頂落下來,照在肩上臉上,暖融的。
鑼鼓聲、叫賣聲、小孩的笑鬧聲攪在一起,熱鬧得讓人耳朵發麻。
顧晚寧跟著人流走,手裡攥著那隻泥人,指腹摩挲著泥人粗糙的底座。
她在想一件事。
他從什麼位置看見的她?
她站在糖畫攤側面,背靠燈柱。
帷帽戴著,紗垂下來遮了大半張臉。
身上穿的是碧桃新做的青灰色棉襖,樣式普通,滿大街穿這個顏色的姑娘少說幾百個。
他怎麼認出來的?
隔著一條街,隔著烏泱的人頭,在上萬人的燈會裡精準地找到了她。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在找。
他出了宮,來了朱雀大街,不是為了逛書攤。
他在人群里找她。
找到了,看了一眼,確認她好的,然後走了。
安神香丸。
糧倉分布圖。
梧州水卡換班。
同一個套路。
看著她,幫著她,然後退開。
從頭到尾不出現在她的生活里。
該死。
這個詞從她腦子裡蹦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什麼該死?
她不知道。
她只是覺得煩。
一種說不清的煩躁。
就像有一根刺扎在看不見的地方,不疼不癢,但你知道它在。
「妹妹,你怎麼又走神了?」
顧明軒回頭看她。
「沒有。」
「你今晚怪怪的,從剛才被擠散了之後就魂不守舍的。」
「哪有。」
「有!」
顧明軒湊過來壓低聲音,「是不是碰見什麼人了?」
顧晚寧的步子頓了一瞬。
頓得很輕,輕到顧明軒沒發現。
「碰見一個賣糖畫的老頭,澆了一條龍,挺好看。」
顧明軒將信將疑地看了她兩眼。
他了解他妹妹。
她從來不會無緣無故發呆。
但他也知道,她不想說的事問十遍也問不出來。
「算了,走吧,猜燈謎去,你腦子好使,幫我贏兩個燈籠回去。」
顧晚寧跟著他往猜燈謎的攤子走。
路過一個書攤的時候她多看了一眼。
不是剛才那個。
是另一個,在街的這一側。
攤上的書比那邊的少,也沒有人在翻。
她移開了目光。
猜燈謎的攤子在街尾拐角處,掛了三排燈籠,每個燈籠底下垂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謎面。
猜中了燈籠歸你。
顧明軒扯下第一張紙條看了半天,撓頭。
「'遠看山有色,近聽水無聲',這什麼玩意?」
「畫。」
顧晚寧看了一眼就答了。
「哦!對!」
顧明軒把紙條拿去跟攤主對答案,攤主點頭,取下一隻兔子燈遞給他。
第二個。
「'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
「石灰。」
第三個。
「'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這個她沒立刻答。
有心栽花花不開。
無心插柳柳成蔭。
她盯著這十四個字看了兩息。
不是因為不知道答案。
是因為這兩句話在今夜有了另一層意思。
「妹妹?」
「機遇。」
她把紙條還給攤主。
攤主搖了搖頭:「不對,謎底是'緣分'。」
緣分。
顧晚寧把燈籠從顧明軒手裡拿過來。
兔子燈的鐵絲骨架有點歪,紗面上畫了兩隻眼睛一隻大一隻小,跟她哥套中的那隻泥人有異曲同工之丑。
「走了,回去了。」
「這才看了一半!」
「我累了。」
顧明軒看天色,又看看妹妹的臉色,把到嘴邊的話咽了。
「那走吧。」
回去的路上馬車搖晃晃。
碧桃在對面座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
顧明軒靠著車壁數今晚的戰利品:一隻泥人,兩隻燈籠,一包糖炒栗子。
顧晚寧坐在角落裡,手裡還捏著那隻泥人。
歪嘴泥人被她捂了一路,手心裡溫的。
馬車碾過青石板,節奏均勻。
她在黑暗中想:他今晚買了什麼書?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那一秒她就把它掐滅了。
想這個幹什麼。
跟她有什麼關係。
車輪轉了三十幾圈,馬車進了侯府的大門。
碧桃被晃醒了,迷迷糊糊地下了車,扶著顧晚寧往知秋院走。
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廊下掛的一盞小燈還亮著,燈芯快燃盡了,光線很微弱。
顧晚寧進了屋,把泥人擱在桌上。
歪嘴泥人在燈影里咧著嘴笑,丑是丑,但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喜感。
她看了那隻泥人一眼,吹了燈。
黑暗裡躺在床上,被窩漸漸暖起來。
他沒有回頭。
這個事實她在腦子裡確認了第三遍。
他沒有回頭,沒有走過來,沒有做任何多餘的事。
所以她也不該做任何多餘的事。
比如想他買了什麼書。
比如猜他是不是專門來找她的。
比如問自己為什麼站在原地沒動那麼久。
不該。
顧晚寧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裹成一個繭。
被子外面冷,裡面悶。
她在悶熱里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上元夜的煙火聲從遠處傳來,悶的,一下一下的,跟心跳的節奏差不多。
睡吧。
明天還有正事。
七十石糧食等著進城北馬廄。
銀子等著花。
日子等著過。
哪有那麼多閒工夫想一個不相干的人。
她閉上眼。
這一夜睡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
至少沒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