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卯時。
天還沒大亮,九安已經站在城北安定門外三里地的荒地上了。
腳下的土凍得硬邦邦,踩上去跟踩石頭差不多。
遠處那排廢棄馬廄在晨霧裡矮墩的一長溜,屋頂的舊瓦片上結了白霜。
三間能用的屋子是最裡面那幾間,牆面厚實,磚縫裡的石灰還有大半在,沒漏風。
他前天來檢查過一趟,把門板上的爛木頭拆了換了新的,鐵門閂是從城裡鐵匠鋪子買的,花了六十文。
騾車是約好辰時到的。
馬掌柜的人守信。
卯時末那會兒,北邊岔道口上出現了兩輛騾車的影子,遠看著車板上堆得老高,蓋了油布,走起來一晃一晃。
九安往那邊迎了幾步。
趕車的是馬掌柜手下的兩個夥計,一個黑臉的,一個豁嘴的,年紀都不大,二十出頭的樣子。
「九安兄弟?」
黑臉的先跳下車。
「是我,路上順不順?」
「順著呢,就是出了北岔道口之後有一段泥路,車輪打滑,多費了兩刻鐘。」
九安點了頭,領著車往馬廄那邊走。
路不遠,幾十步就到了。
他掏出鑰匙開了鐵門閂,把兩扇破門板推開。
裡面黑洞洞的,灰土味混著一股乾草的陳腐氣。
「卸貨吧,往北牆碼,跟上回一樣。」
兩個夥計開始搬。
糧袋是五十斤一袋的標準大袋,結實的粗麻布,針腳密,封口打了雙結。
九安抽查了三袋,解開口聞了聞。
陳粟的味道,乾燥,沒霉味。
顆粒比城南的稍大一些,顏色發黃但不暗沉。
「不錯,這批比上回那四十石品相好。」
黑臉夥計擦了把汗。
「馬掌柜特意挑過了,說給老客留的。」
七十袋糧食搬了小半個時辰。
北牆根碼了五排,齊胸高。
九安鋪了油布蓋上,又在門口壘了幾塊碎磚頭擋風。
尾款四十兩,他數了銀子遞給黑臉夥計。
夥計數了兩遍,揣好了,趕著空車原路回去。
車走遠了。
九安站在馬廄門口,往四周看了一圈。
荒地上除了枯草什麼都沒有。
最近的人家在一里外的村子裡,雞叫聲都傳不過來。
他把門關上,掛好鎖,用一把乾草把鎖頭遮住。
從外面看,跟沒人來過一樣。
回程路上他在腦子裡把帳算了一遍。
城南窯洞,原計劃八十石,後來調整了,五十石留在窯洞,三十石挪到了城北。
所以窯洞實際存五十石。
通州舊倉,一百石。
城北馬廄,七十石加三十石,一百石。
總計二百五十石。
全部到位了。
午後,知秋院。
九安回來報了信。
顧晚寧坐在桌前,拿筆在紙上寫了最後一行。
「城北馬廄,一百石,正月十六入倉,驗收合格。」
她把三個存糧點的清單從頭看了一遍。
城南窯洞,五十石。
通州舊倉,一百石。
城北馬廄,一百石。
二百五十石。
總支出她算了三遍。
糧食本身二百七十五兩,運輸雜費,租倉修繕,騾車費,封口費,各種零碎加起來十七兩齣頭。
總共二百九十二兩。
手裡剩多少?
三百兩的當銀加上原來的四十一兩六錢,三百四十一兩六錢,減去二百九十二兩。
四十九兩六錢。
她把這個數字寫在紙角上,看了兩息。
四十九兩六錢夠幹什麼?
夠知秋院的日常開銷撐兩個月,夠九安和碧桃的月錢發到三月底,夠應付過年後侯府人情來往的份子錢。
不夠再做任何多餘的事了。
所以從現在開始,不能再花一文冤枉錢。
顧晚寧把帳單折好,收進暗屜。
暗屜的蓋子這回很配合,嵌得嚴絲合縫,大概是裡面的東西少了,不較勁了。
「碧桃。」
「在。」
「從明天起,院子裡的伙食減一道菜。」
碧桃愣了一下。
「小姐,本來就只有兩菜一湯了。」
「那就兩菜不要湯。」
碧桃張了張嘴,把話咽回去了。
小姐說減就減,爭沒用。
顧晚寧站起來,走到窗前。
正月十六的下午,天陰著,雲層壓得低,看不見太陽。
棗樹的芽苞又大了一圈,綠得有點刺眼。
二月十二。
距離現在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裡她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等。
等一場註定會來的倒春寒,等糧價從一兩二漲到三兩甚至四兩,等那個窗口打開的兩三天裡,把二百五十石糧食全部脫手。
然後她就有了五百兩往上的銀子。
五百兩。
夠「明軒號」真正跑起來,夠養活九安的情報網全年,夠給沈婉清那邊留足活動經費,夠在侯府里有底氣說話。
夠在三個月內把母親的頭面贖回來。
她的手摸了一下脖子上那根細繩。
銅鑰匙還在,硌著鎖骨。
二十六天。
不長。
但等待的日子最磨人。
顧晚寧在前世學過一件事:一個人什麼都不做的時候,腦子裡的東西反而最多。
比如那張糧倉分布圖。
比如上元夜書攤前的月白衣角。
比如那個笑了一下就低頭繼續翻書的人。
她把窗戶關上了,關得很用力,窗框碰到門枋上悶響了一聲。
「碧桃,把我那件舊棉襖找出來,袖口那裡脫線了,我補一補。」
補襪子補了半個月,手藝沒見長。
換補棉襖試。
碧桃把棉襖找出來。
袖口確實脫了線,棉花從縫隙里擠出來一小團。
顧晚寧坐在桌前穿針引線。
這回針沒扎到手。
算是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