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午後。
碧桃從外面回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塊白帕子。
帕子是在城東胭脂鋪子門口「撿」的。
鋪子老闆娘是沈婉清的乳娘遠房親戚，固定的傳信中轉點。
白帕子擱在櫃檯角上，碧桃進去假裝挑胭脂，順手揣了就走。
「小姐。」
顧晚寧正在補棉襖。
第三天了，袖口那道口子只縫了一半，針腳歪歪扭的，比補襪子好不了多少。
碧桃把帕子遞過來。
帕子是素白的，角上繡了一朵小雛菊。
這是沈婉清的記號。
雛菊繡在左下角表示「正常傳信」，繡在右上角表示「緊急」。
左下角。
正常。
顧晚寧放下針線，把帕子翻過來。
帕子的夾層用線縫著，她拿小剪子挑開了幾針，從裡面抽出一張薄紙。
紙折了四折，展開之後有半個巴掌大。
沈婉清的字很秀氣，小楷寫得規矩，但這回寫得明顯比上次密。
內容多了。
「姐親啟：
沈妙音近日在查一樁事，我留了心。
她查的是'滇豐號'。
此號登記在商籍司，註冊人姓楊，報的是雲南馬幫在京城的掛名商號。
沈妙音從哪裡得的這條線我不清楚，但她上個月去了一趟商籍司，拿著不知道誰給的帖子調了卷宗。
調完卷宗她去了城西騾馬市。
滇豐號登記的地址就在騾馬市第三條巷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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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子是空的。
門上掛了鎖，灰很厚。
隔壁賣草料的老頭說半年沒見有人來開過。
沈妙音沒走。
她在騾馬市附近蹲了兩天。
第一天在巷口的茶攤上坐了一整天，第二天換了巷尾的餛飩鋪子。
兩天都沒等到人。
但她從那個賣草料的老頭嘴裡套出一句話：去年秋天有個年輕後生來開過一次門，進去待了一刻鐘就走了。
後生長什麼樣老頭記不真切，只記得'穿著體面，不像跑馬幫的人'。
沈妙音聽完這話之後沒再去騾馬市了。
我猜她在想別的路子。
另：沈妙音這些天跟母親走得近，三五天請一回安，每回都帶著自己做的糕點。
母親很受用。
妹沈婉清敬上，正月十七夜。」
顧晚寧把紙條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內容，第二遍看細節。
看完了，她把紙條擱在桌上，靠在椅背里想了一陣。
「滇豐號」是她去年秋天讓九安設的一個假商號。
當時是為了在通州渡口掛一個合法的收貨名義，免得零散採買太多引人注意。
註冊人用的假名「楊德山」，身份文書是九安從黑市買的一套舊戶籍，花了三兩銀子。
地址選在騾馬市是因為那條街商號多、人雜，多一個少一個沒人在意。
鋪子是租的，月租五百文，交了三個月的租金之後就沒再去過。
去年秋天九安確實去過一次，取了幾封掛號信。
那些信是從通州糧商那邊寄過來的回執單，走的官方驛路，要有固定地址才能收。
取完信之後，這個鋪子就再沒用過了。
問題是：沈妙音怎麼查到「滇豐號」的？
顧晚寧把這條線捋了一遍。
「滇豐號」跟她的藥材採購線路沒有直接關聯。
買藥材用的是別殼，跟「滇豐號」是兩條平行線。
能從藥材線索跳到「滇豐號」上來，中間只有一個交叉點：通州渡口。
九安在通州渡口同時做了兩件事。
一件是安排藥材轉運南下，用的是「趙記布莊」的名義。
另一件是從通州糧商那裡收了一批陳糧的報價單，回執寄到了「滇豐號」名下。
兩件事在通州渡口有一個時間上的重疊。
如果沈妙音的人盯了通州渡口，看見九安在同一天處理了兩攤貨，然後順著其中一攤貨查到了回執信上的收件地址。
那她的切入點就是通州渡口的碼頭登記冊。
「碧桃。」
「在。」
「通州渡口的碼頭有一本進出貨登記冊，所有過手的貨物都要在冊子上留底。你知道這事吧？」
碧桃想了想。
「九安哥提過，說每回走貨都在冊子上簽了名的。」
「簽的什麼名？」
「假名，每回不一樣。」
顧晚寧點了點頭。
假名沒問題，問題是同一天裡出現了兩個不同的假名走了兩批不同的貨，但經手人在碼頭上被同一個人看見了。
九安是同一張臉。
如果有人在碼頭上蹲過點，把九安的臉跟兩批不同的貨對上了號，那「趙記布莊」和「滇豐號」之間的關聯就被串起來了。
沈妙音能做到這一步嗎？
能。
前世她就是靠著這種「蹲點串線」的法子，把顧明軒的幾樁私下生意全部摸清楚了，然後一股腦兒告到了三皇子面前當投名狀。
這個女人的耐心和觀察力都不弱。
但她查到的東西是死的。
「滇豐號」是一個空殼，裡面什麼都沒有。
註冊人是假的，地址是空的，經營記錄是零。
她從這條線上挖不出顧晚寧。
除非她換方向。
沈婉清信里最後那句話才是重點：「妙音這些天跟母親走得近。」
沈家的嫡母是個戀愛腦。
夫君喜歡庶女，她就跟著夫君一起捧庶女。
妙音討好嫡母，不是為了母女情深，是為了借嫡母的嘴跟沈尚書說話。
沈尚書是戶部的人。
戶部管商籍、管稅務、管京城商號的備案審查。
如果沈妙音通過嫡母的枕頭風讓沈尚書幫她調一些商籍司更深層的檔案，比如「滇豐號」註冊時提交的擔保人信息、註冊人的原籍證明。
那些東西是假的沒錯，但假到什麼程度經不經得起查，得看查的人有多認真。
顧晚寧把紙條對著燭火點了。
紙邊燒起來，火舌從下往上卷，字跡扭了兩下就灰了。
灰燼落進銅盆里。
「碧桃，把九安叫來。」
「九安哥出去了，說是去城北檢查存糧的情況。」
「什麼時候回來？」
「他說申時前。」
顧晚寧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日頭偏西，差不多未時末了。
「他回來了立刻讓他來見我。」
「好。」
碧桃出去了。
顧晚寧回到桌前，把那塊白帕子上的線頭拆乾淨，帕子洗了搭在窗台上晾著。
她在腦子裡把沈妙音可能走的下一步路棋盤一樣擺了一遍。
查「滇豐號」的註冊底檔，走沈尚書的關係。
這條路能不能走通？
能走通。
但需要時間。
戶部的檔案調取有流程，沈妙音再討好嫡母，嫡母再吹枕頭風，沈尚書再去安排人調檔，前後後至少半個月。
半個月後是二月初。
二月初離倒春寒還有十來天。
糧價還沒漲，局面還沒打開。
如果沈妙音在那個節骨眼上查出了什麼異常，哪怕只是一點風聲泄出去，被三皇子的人接住了。
那她的囤糧大計就可能被攪黃。
不能等著被查。
得主動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