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申時過了一刻。
九安進門的時候褲腿上的黃泥還沒幹透,一路從城北趕回來的,臉上被風吹得發紅。
「城北那邊怎麼樣?」
「沒事,糧袋幹著呢,油布蓋得嚴。我進去翻了幾袋看了看,沒潮沒蟲。」
顧晚寧點了頭。
「坐吧,有別的事跟你說。」
九安在門檻裡面的矮凳上坐了。
碧桃給他倒了杯熱水,他接過來捧著暖手,沒急著喝。
「沈婉清傳了消息過來。」
顧晚寧把帕子裡的信息重新說了一遍。
說到「滇豐號」三個字的時候,九安的手頓了一下。
「她查到'滇豐號'了?」
「查到了鋪子。」
九安的眉頭皺起來。
「那鋪子我只去過一次,取了三封回執信就走了。鎖都沒換,灰還是原來的灰。她怎麼摸到的?」
「你在通州渡口那天,'趙記布莊'的藥材和'滇豐號'的糧食回執,是不是同一天經手的?」
九安回憶了兩息。
「是上午送走的藥,下午去碼頭簽收的回執單。」
「碼頭登記冊上簽了兩個名字。兩批貨,兩個假名,同一張臉。」
九安的茶杯擱在了膝蓋上。
他明白了。
「有人在碼頭蹲過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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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成。」
顧晚寧把桌上那塊洗乾淨的白帕子疊了疊。
「沈妙音的人不一定認識你,但認得出'同一個人走了兩批不同名目的貨'這件事不正常。從其中一批追到了回執地址,就摸到了騾馬市。」
九安把水一口喝了。
「那怎麼辦?鋪子要撤嗎?」
「不撤。」
顧晚寧說。
「鋪子撤了,她反而要疑心。一個正在經營的商號突然人去鋪空,說明有人在躲。躲了就是心虛,心虛了就有鬼。」
九安等著下文。
「不撤,還得讓它活過來。」
顧晚寧把今天下午想了一整個時辰的計劃說了出來。
「明天你去騾馬市,把那間鋪子開了。換身衣裳,穿滇商跑馬幫的那種短褐,頭上裹布巾,腰上掛一把彎刀鞘。進去之後開窗通風,擦桌子,在裡面待兩個時辰。鄰居問你是誰,你就說是掌柜新派來看鋪子的夥計,掌柜去年跑南邊的線去了,年後才回來。」
九安聽著。
「兩個時辰之後,從鋪子裡搬兩口木箱出來。箱子我讓碧桃明天一早去舊貨行買,舊的就行,別太新,帶鎖扣的那種。箱子裡裝石頭。」
「裝石頭?」
「裝石頭。搬上騾車,蓋油布,往城西方向拉。」
九安想了想。
「拉到哪?」
「城西三里亭再往前走一段,有個廢棄磚窯,去年咱們路過的時候你說那地方能存東西。」
「我記得。」
「把箱子卸在那。卸完了空車回城。」
九安把整套流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小姐是想讓沈妙音的人看見'滇豐號'還在做生意。」
「不光看見。」
顧晚寧把手裡的帕子放到桌上。
「她查到鋪子是空的,心裡已經有了疑問。我現在要做的不是消除她的疑問,是給她一個合理的答案。」
「什麼答案?」
「'滇豐號'是雲南馬幫在京城的中轉點,做的是南疆線的生意。去年秋天鋪子沒人,是因為掌柜跑南邊去了。年後回來了,鋪子重新開了,貨照常走。跟顧家沒關係,跟藥材沒關係,跟任何她想查的東西都沒關係。」
九安的嘴角動了一下。
「她在鋪子附近布沒布眼線,我不確定。」
顧晚寧說。
「但沈妙音這個人,查完一個點不會馬上撤人。她習慣留一隻眼睛盯著,等第二次驗證。你明天去,如果有人跟你,別回頭,也別甩。讓她跟。」
「跟到磚窯?」
「跟到磚窯。她看見你卸了貨,就會認定'滇豐號'在城西有存貨點。這是第二層假。」
九安把茶杯在膝蓋上轉了一圈。
「第一層假是鋪子在經營,第二層假是存貨在城西。她兩層都信了,就不會再往通州和城南查了。」
「對。」
「可箱子裡是石頭。萬一她派人去磚窯翻箱子呢?」
顧晚寧想了兩息。
「磚窯那邊你卸完箱子之後上個鎖,鎖不用太好,普通鐵鎖就行。等三天。三天之後你再去一趟,把箱子搬走。搬走之後磚窯里什麼都不剩,就算她後頭再去查,也只能看見一間空窯洞。到那時候她能想到的解釋只有一個:貨已經發出去了,往南走了。」
九安站起來。
「明天什麼時辰去?」
「辰時。早市剛開的時候人多,鄰居出來掃地開門,正好能看見你。」
「行。衣裳我自己有,去年在通州跑貨的時候買過一套短褐。布巾也有。彎刀鞘……」他想了想,「從前跟馬幫的人喝過酒,收了把舊刀鞘當紀念,還在箱子底壓著呢。」
顧晚寧點了頭。
「去吧。碧桃,送九安出去。」
九安走了。
屋裡又剩她一個人。
天色暗了大半,碧桃還沒來點燈。
她坐在桌前,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
這一步棋不難。
假鋪子、假貨物、假路線。
三層假套在一起,把沈妙音的注意力從通州和城南引開,引到一個跟她完全無關的方向上去。
但問題在於後面。
沈妙音不是只有這一條線。
沈婉清的信里說了,她在討好嫡母。
討好嫡母是為了走沈尚書的路子。
沈尚書在戶部,能調商籍司的底檔。
「滇豐號」的底檔經不經得起翻?
顧晚寧在腦子裡回憶了一遍註冊時用的材料。
註冊人:楊德山。
假名。
原籍證明:九安從黑市買的舊戶籍,戶籍上寫的是雲南大理府人氏。
舊戶籍的紙質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
但戶籍上的「楊德山」早在八年前就死了。
如果沈尚書派人去大理府核實原籍,核實的結果會是「查無此人」。
核實需要多久?
從京城派人去大理府,快馬走驛路單程二十天。
來回四十天。
加上在當地查訪的時間,前後至少兩個月。
兩後是三月底。
那時候她的糧食早出完了,銀子早落袋了。
但萬一沈尚書不派人去大理府呢?
萬一他直接在京城的商籍司里查「楊德山」的登記擔保人?
擔保人。
這個環節九安當時怎麼處理的?
顧晚寧皺了皺眉。
她記得九安說過,註冊商號需要一個本地擔保人簽字畫押。
當時找的是城西一個做雜貨生意的老王頭,給了他二兩銀子,讓他按了個手印。
老王頭什麼都沒問,銀子拿了就走。
老王頭。
如果沈尚書查到了擔保人是老王頭,派人去找老王頭問話,老王頭會說什麼?
一個貪小便宜的老頭,面對衙門的人問話,十有八九什麼都招。
這是一個漏洞。
顧晚寧拿起桌上的筆,在紙角寫了兩個字:「王頭」。
得提前處理。
怎麼處理?
滅口?
太蠢了,一個賣雜貨的老頭突然死了反而惹人注意。
最好的辦法是讓他消失一陣子。
不。
最好的辦法是讓他再多賺一筆銀子,然後心甘情願地離開京城一段時間。
「碧桃。」
碧桃正好端著燈進來。
「你去跟九安說一聲,讓他明天去騾馬市之前先拐個彎,去城西雜貨巷找一個姓王的老頭。就說有一趟去保定府的活兒,來回十天,管吃住,日結三十文。問他干不干。」
碧桃應了一聲跑出去了。
三十文一天,十天三百文。
對一個賣雜貨的老頭來說不算少。
保定府來回十天,等他回來已經是正月底了。
正月底到沈妙音通過她娘的枕頭風讓沈尚書查商籍司底檔,中間有至少半個月的時間差。
半個月,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