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辰時。
騾馬市第三條巷子。
九安站在「滇豐號」門口,手裡攥著那把舊銅鑰匙。
巷子裡安靜得很,賣草料的老頭還沒開門,隔壁鐵匠鋪子的煙囪冒了一縷白煙。
他今天穿了一身靛藍短褐,袖口收得緊,腰上扎了條牛皮帶子,帶子上別著一把彎刀鞘。
刀鞘是空的,裡面沒刀。
但從外面看只看得見鞘口的銅包邊,誰也不會湊過來檢查裡面有沒有刀。
頭上裹了一塊灰布巾,繞了兩圈扎在腦後。
腳上是一雙半舊的牛皮靴子,靴底磨得平,走路沒聲兒。
整個人的氣質從「京城跑腿小廝」變成了「跑滇桂線的馬幫夥計」。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里轉了兩下。
鎖芯澀,好久沒開過了。
轉到第三下才咔嗒一聲彈開。
門板推開,灰塵撲面。
鋪子不大,前後一間,靠牆有一排木架子,架子上空的,只剩幾個舊麻袋疊在角落裡。
地面是石板鋪的,縫隙里積了灰,踩上去腳印分明。
九安先開了窗。
窗戶是木格子的,糊了油紙,油黃了好幾塊。
他把窗戶支起來,冷風灌進來,灰塵在光柱里轉圈。
然後他從隨身的包袱里掏出一塊舊抹布,把櫃檯和架子擦了一遍。
不用擦太乾淨,只要看得出「有人在收拾」就行。
擦完了他在櫃檯後面的凳子上坐下來,從包袱里拿出一塊干餅啃著。
巷子裡慢慢熱鬧起來了。
隔壁鐵匠鋪子的錘子叮噹響了,賣草料的老頭拄著掃帚出來掃門口。
老頭掃了兩下,目光往這邊瞥了瞥。
九安沖他點了個頭。
老頭收了掃帚走過來,靠在門框上,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這鋪子開了?」
「開了。掌柜的年後回來了,讓我先來收拾收拾。」
「你們掌柜哪去了?大半年沒見人影。」
「跑南邊去了嘛。去年夏天走的,走滇桂線,販了批貨過去。回來晚了,路上遇著山匪耽擱了一陣子。」
老頭哦了一聲。
「就你一個人來?」
「我先收拾。掌柜過兩天到。」
老頭點了頭,轉身回自己鋪子去了。
好。
第一個人看見了。
九安繼續坐著啃餅。
隔了一會兒,巷子裡過了兩撥人。
一個挑擔子賣豆腐的,一個趕驢車的腳夫。
都從鋪子門口經過,都往裡瞄了一眼。
辰時過半,兩口木箱送到了。
箱子是碧桃一早去舊貨行買的,柏木的,帶銅鎖扣,半舊不新,拎起來沉甸甸的。
碧桃不知道裡面裝了什麼,她只管把箱子送到巷口,交給等著的孫二,孫二再搬到鋪子裡來。
孫二搬箱子的時候臉漲得通紅。
「九安哥,這箱子裡裝的什麼?鐵塊啊?」
「石頭。」
孫二:「……」
「別多問。放那邊,靠牆。」
兩口箱子碼在了鋪子牆根底下。
九安又在櫃檯上擺了兩本舊帳簿,帳簿是空的,沒寫過字,但擺在那看著像那麼回事。
孫二走了。
九安一個人在鋪子裡又待了將近一個時辰。
期間賣草料的老頭又來了一趟,這回是來借火的。
九安把隨身的火摺子遞給他,順嘴問了句:「這條巷子生意怎麼樣?年後客人多不多?」
老頭嘬了口旱菸。
「還行。騾馬市嘛,來往的人不少。就是你們這條巷子偏了點,客人大多走前面那條街。」
「沒事,我們做的是老客的生意,不靠散客。」
老頭走了。
午時剛過,九安開始收拾東西。
他把窗戶關上,門從裡面閂了,然後從後門出去。
後門通著一條更窄的小巷,巷子盡頭是一堵矮牆,翻過去就是騾馬市後面的牲口棚。
騾車提前停在牲口棚旁邊。
趕車的是臨時雇的把式,九安沒用曹老把式,換了一個陌生面孔。
他從後門把兩口箱子搬出來,一趟一趟運到騾車上。
箱子裡是石頭,重,但他一個人搬得動。
暗衛營出來的人,扛百斤東西跟玩兒差不多。
箱子裝上車,蓋了油布,九安跳上車轅。
「走,城西方向。」
車把式甩了一下鞭子,騾車吱吱呀地動了。
從騾馬市出來,上了西大街。
街上人來人往,騾車混在裡面不顯眼。
九安靠在車板上,眼睛半閉著,餘光在掃。
走了兩條街之後他看見了。
一個丫頭。
十五六歲的年紀,扎了兩根辮子,穿著件打了補丁的藍布褂子,手裡提著一個竹編菜籃。
籃子裡擱了兩把青菜,葉上還沾著水。
她從西大街和銅鑼巷的岔口出來,跟在騾車後面大約三十步遠。
走停停,不時在路邊的攤子前站一站,翻兩下東西不買。
跟得不算高明。
九安沒有回頭。
他把兩條腿伸直了架在車板上,嘴裡哼了兩句不成調的小曲。
悠哉游哉的樣子。
騾車出了城門,上了往城西的官道。
城外人少了,路面寬了。
那個丫頭跟著出了城門,距離拉遠到了五十步開外。
她把菜籃換了只手提,走得不緊不慢。
從城門到三里亭走了小半個時辰。
三里亭再往前拐一個彎,官道旁邊岔出一條土路,土路盡頭就是那片廢棄磚窯。
騾車拐進土路的時候,那丫頭沒跟進來。
她站在岔路口,背對著這邊蹲下來繫鞋帶。
九安看見了。
繫鞋帶系了小半盞茶的工夫,腦袋偏著往土路方向瞄。
土路不長,百十步就到了磚窯。
磚窯的入口有個半塌的土牆,騾車從缺口開進去。
九安跳下車,把兩口箱子從車上卸了,搬進磚窯里。
窯洞裡黑乎乎的,但比上回看著乾淨了一些。
他把箱子碼在靠裡面的位置,掏出一把鐵鎖,把窯洞入口的那扇爛木板掛上了。
鎖不結實,稍微用力就能扯開。
但鎖不是用來防賊的,是用來表示「這地方有人在用」。
出來的時候他往岔路口方向瞥了一眼。
那丫頭走了。
土路口空蕩蕩的,只有地上留了一串腳印。
腳印不大,鞋底紋路細,女人的鞋。
九安上了車。
「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