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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春杏回報信以真,滇豐一局騙中人

2026-09-09 00:20:14 作者: 月月星瑤

  正月二十,未時。

  沈妙音的小院在尚書府東北角,三間正房帶一個耳房,院子不大,院牆外頭種了一排矮竹子。

  竹葉掉了大半,光剩竹節枝,風一過嘩啦響,乾巴巴的聲音。

  她坐在窗前小几旁邊,手裡捏著一根繡花針,面前的繡繃子上繡了半朵牡丹。

  繡活做得慢,三針兩針地扎著,眼睛盯在繃子上,心思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院門響了一下。

  「小姐。」

  來的是春杏。

  十五歲的粗使丫頭,圓臉,兩根辮子拖在肩頭,手裡提著那隻竹編菜籃。

  籃子裡擱了兩把青菜,葉子都打蔫了,耷拉著往外垂。

  沈妙音放下針,沒抬頭。

  「說」

  

  春杏把菜籃擱在門檻旁邊,人蹲到小几邊上,聲音壓得低低的。

  「去了。昨天辰時那鋪子開了門,來了個人,穿短褐的,腰上掛著刀鞘,看著像跑馬幫的。在鋪子裡頭待了兩個時辰,後來搬了兩口箱子出來裝上車,往城西走了。」

  「往哪個方向?」

  「城西。我跟到三里亭後面那條土路口,他拐進去了,裡頭有個舊磚窯,箱子卸在窯洞裡。」

  沈妙音手裡的繡花針在繃子邊緣扎了一下,拔出來,絲線在空中懸了懸沒落下去。

  「箱子多大?」

  「這麼高。」

  春杏拿手比了一下,到膝蓋那個位置。

  「兩口,木頭的,帶銅鎖扣。搬的時候那人臉上不見吃力,不像裝了多沉的東西。」

  「舊磚窯什麼樣?」

  「破的,半邊牆塌了,裡頭黑乎乎看不見底。他卸完箱子在門口掛了把鎖就走了。」

  沈妙音把針插在繃子邊上,手指捻著那根絲線來回搓了搓。

  「鋪子裡面還有什麼?」

  「我沒進去。隔壁賣草料的老頭跟他搭了話,我遠聽了幾句,那人說掌柜去年跑南邊去了,年後才回來,讓他先來收拾鋪子。」

  「掌柜跑南邊。」

  沈妙音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春杏點頭。

  「就這些了。小姐還要我繼續盯著嗎?」

  沈妙音沒接話。

  她從小几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涼透了,一股子澀苦味堵在舌根。

  「先不用去了,隔兩天再去看一眼,別跑得太勤。」

  「好。」

  春杏提起菜籃出去了。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就剩那排竹子被風吹得嘩啦嘩啦響個沒完。

  沈妙音坐在原處,把這些天查到的東西在腦子裡一條地捋。

  「滇豐號」,註冊在商籍司,掛的是雲南馬幫在京城的商號名目。

  去年秋天鋪子空了大半年,門板上的灰積了厚厚一層,前後沒見一個人來過。

  現在呢,年後有人來開鋪子了,搬了貨,往城西磚窯里存東西。

  她最早盯上「滇豐號」,是因為濟仁堂那頭出了一筆怪貨。

  去年十月,她在濟仁堂門口蹲了三天,想摸清楚顧明軒到底在做什麼生意。

  顧明軒沒露面,倒讓她撞見一筆不對勁的出貨。

  濟仁堂的夥計把三大包藥材搬上一輛騾車,車板上貼著「滇豐號」的標牌。

  從濟仁堂買藥材,發到「滇豐號」名下。

  她當時把這個名字記住了,後來一路順著往下查。

  商籍司調了卷宗,找到騾馬市的鋪子地址。

  鋪子是空的。

  她心裡就犯了嘀咕:一個空了大半年的鋪子,怎麼還有進貨記錄?

  這背後肯定有人在操持,而且不用鋪子開門就能做買賣。

  她當初頭一個念頭就是顧家的馬甲。

  顧明軒這半年跑進跑出的,一天比一天忙,手裡的銀子也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的。


  「滇豐號」要是顧家的殼子,那他們暗地裡做的生意,比擺在檯面上的大得多了。

  但眼下這條線出了新情況。

  鋪子開了。

  有人回來了。

  穿的是跑馬幫的打扮,說的也是馬幫人的話。

  搬了貨,存在城西磚窯里。

  如果「滇豐號」真是顧家的殼子,派來看鋪子的人不會穿成馬幫夥計那副樣子。

  顧家的人她認得出來。

  九安也好,侯府里其他跑腿的小廝也好,骨架子裡的氣質跟跑馬幫的不一樣。

  馬幫的人有馬幫的樣子,那種常年在外面風吹日曬、翻山過嶺磨出來的粗礪勁,不是換身衣裳就能冒充的。

  春杏雖然粗疏了些,但「腰上掛刀鞘」這個細節她記住了。

  侯府出來的人不掛刀鞘。

  跑馬幫的才掛。

  再加上那幾句話。

  「掌柜跑南邊去了。」

  跑滇桂線。

  雲南馬幫在京城掛一個商號當中轉點,平時鋪子沒人守著,掌柜的一年有大半年在路上跑貨。

  正常。

  太正常了。

  去年秋天南疆鬧瘟疫的消息傳進京城,藥材價格跟著漲了一輪。

  馬幫的人鼻子尖,從京城藥鋪收了藥材往南邊運,吃的就是這個差價。

  濟仁堂那筆出貨這麼一想也就說得通了。

  跟顧家沒關係。

  沈妙音重新拿起繡繃子,針扎進去,又拔出來。

  真的沒關係?

  她又想了想。

  通州渡口那天,同一個人經手了兩批貨。

  這件事她解釋不圓。

  「滇豐號」要是純粹的馬幫生意,那個人同一天為什麼還走了「趙記布莊」的貨?

  除非那人本身就是碼頭上幫人跑腿的散工,同時給好幾家簽單取件,掙點辛苦錢。

  通州碼頭上多的是這號人,今天替東家簽個回執,明天幫西家領批貨,誰給錢就替誰跑。

  這個說法合理嗎?

  合理。

  夠不夠圓?

  沈妙音的針在那朵牡丹花瓣上連扎了三針,絲線拉得緊緊的。

  夠了。

  暫時夠了。

  她手底下能用的人不多,這是實話。

  春杏是她乳娘那裡借來使喚的,腦子不算靈光,只能跑個腿盯個梢。

  真正精細的活計得她自己來,可她一個未出閣的小姐,出門的機會屈指可數。

  「滇豐號」這條線查到現在,結論擺在面前:雲南馬幫的中轉商號,做的是南疆藥材買賣,跟顧家搭不上邊。

  先擱一擱。

  她手裡還有別的事要忙。

  嫡母那邊的關係剛經營出一點起色來。

  前天送去的桂花糕,嫡母嘗了兩塊,嘴裡蹦出一句「倒也用心」。

  擱在以前這是不可能的事。

  嫡母看她一貫不冷不熱,能讓她進門坐上半盞茶的工夫已經算破天荒了。

  但光一句「用心」還不夠。

  她需要嫡母幫她在父親跟前遞話。

  遞什麼話不急,先把這份交情捂熱了再說。

  沈妙音把繡繃子擱下,喚了貼身的丫鬟進來。

  「明天再做一碟棗泥酥送過去,上回母親說了,棗泥的比桂花的甜度合她口。」

  「是。」

  院門合上了。

  沈妙音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頭那排矮竹子在風裡來回晃著,光禿的竹節一截接一截,乾瘦伶仃。

  她看了兩眼,把目光收回來轉開了。

  「滇豐號」的事暫且放一放。

  顧家那頭的破綻不會只有這一處。

  她有的是耐心。

  只不過這一回,她的耐心被兩口裝滿石頭的木箱和一把空刀鞘給糊弄了過去。

  而她自己渾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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