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未時。
沈妙音的小院在尚書府東北角,三間正房帶一個耳房,院子不大,院牆外頭種了一排矮竹子。
竹葉掉了大半,光剩竹節枝,風一過嘩啦響,乾巴巴的聲音。
她坐在窗前小几旁邊,手裡捏著一根繡花針,面前的繡繃子上繡了半朵牡丹。
繡活做得慢,三針兩針地扎著,眼睛盯在繃子上,心思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院門響了一下。
「小姐。」
來的是春杏。
十五歲的粗使丫頭,圓臉,兩根辮子拖在肩頭,手裡提著那隻竹編菜籃。
籃子裡擱了兩把青菜,葉子都打蔫了,耷拉著往外垂。
沈妙音放下針,沒抬頭。
「說」
春杏把菜籃擱在門檻旁邊,人蹲到小几邊上,聲音壓得低低的。
「去了。昨天辰時那鋪子開了門,來了個人,穿短褐的,腰上掛著刀鞘,看著像跑馬幫的。在鋪子裡頭待了兩個時辰,後來搬了兩口箱子出來裝上車,往城西走了。」
「往哪個方向?」
「城西。我跟到三里亭後面那條土路口,他拐進去了,裡頭有個舊磚窯,箱子卸在窯洞裡。」
沈妙音手裡的繡花針在繃子邊緣扎了一下,拔出來,絲線在空中懸了懸沒落下去。
「箱子多大?」
「這麼高。」
春杏拿手比了一下,到膝蓋那個位置。
「兩口,木頭的,帶銅鎖扣。搬的時候那人臉上不見吃力,不像裝了多沉的東西。」
「舊磚窯什麼樣?」
「破的,半邊牆塌了,裡頭黑乎乎看不見底。他卸完箱子在門口掛了把鎖就走了。」
沈妙音把針插在繃子邊上,手指捻著那根絲線來回搓了搓。
「鋪子裡面還有什麼?」
「我沒進去。隔壁賣草料的老頭跟他搭了話,我遠聽了幾句,那人說掌柜去年跑南邊去了,年後才回來,讓他先來收拾鋪子。」
「掌柜跑南邊。」
沈妙音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春杏點頭。
「就這些了。小姐還要我繼續盯著嗎?」
沈妙音沒接話。
她從小几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涼透了,一股子澀苦味堵在舌根。
「先不用去了,隔兩天再去看一眼,別跑得太勤。」
「好。」
春杏提起菜籃出去了。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就剩那排竹子被風吹得嘩啦嘩啦響個沒完。
沈妙音坐在原處,把這些天查到的東西在腦子裡一條地捋。
「滇豐號」,註冊在商籍司,掛的是雲南馬幫在京城的商號名目。
去年秋天鋪子空了大半年,門板上的灰積了厚厚一層,前後沒見一個人來過。
現在呢,年後有人來開鋪子了,搬了貨,往城西磚窯里存東西。
她最早盯上「滇豐號」,是因為濟仁堂那頭出了一筆怪貨。
去年十月,她在濟仁堂門口蹲了三天,想摸清楚顧明軒到底在做什麼生意。
顧明軒沒露面,倒讓她撞見一筆不對勁的出貨。
濟仁堂的夥計把三大包藥材搬上一輛騾車,車板上貼著「滇豐號」的標牌。
從濟仁堂買藥材,發到「滇豐號」名下。
她當時把這個名字記住了,後來一路順著往下查。
商籍司調了卷宗,找到騾馬市的鋪子地址。
鋪子是空的。
她心裡就犯了嘀咕:一個空了大半年的鋪子,怎麼還有進貨記錄?
這背後肯定有人在操持,而且不用鋪子開門就能做買賣。
她當初頭一個念頭就是顧家的馬甲。
顧明軒這半年跑進跑出的,一天比一天忙,手裡的銀子也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的。
「滇豐號」要是顧家的殼子,那他們暗地裡做的生意,比擺在檯面上的大得多了。
但眼下這條線出了新情況。
鋪子開了。
有人回來了。
穿的是跑馬幫的打扮,說的也是馬幫人的話。
搬了貨,存在城西磚窯里。
如果「滇豐號」真是顧家的殼子,派來看鋪子的人不會穿成馬幫夥計那副樣子。
顧家的人她認得出來。
九安也好,侯府里其他跑腿的小廝也好,骨架子裡的氣質跟跑馬幫的不一樣。
馬幫的人有馬幫的樣子,那種常年在外面風吹日曬、翻山過嶺磨出來的粗礪勁,不是換身衣裳就能冒充的。
春杏雖然粗疏了些,但「腰上掛刀鞘」這個細節她記住了。
侯府出來的人不掛刀鞘。
跑馬幫的才掛。
再加上那幾句話。
「掌柜跑南邊去了。」
跑滇桂線。
雲南馬幫在京城掛一個商號當中轉點,平時鋪子沒人守著,掌柜的一年有大半年在路上跑貨。
正常。
太正常了。
去年秋天南疆鬧瘟疫的消息傳進京城,藥材價格跟著漲了一輪。
馬幫的人鼻子尖,從京城藥鋪收了藥材往南邊運,吃的就是這個差價。
濟仁堂那筆出貨這麼一想也就說得通了。
跟顧家沒關係。
沈妙音重新拿起繡繃子,針扎進去,又拔出來。
真的沒關係?
她又想了想。
通州渡口那天,同一個人經手了兩批貨。
這件事她解釋不圓。
「滇豐號」要是純粹的馬幫生意,那個人同一天為什麼還走了「趙記布莊」的貨?
除非那人本身就是碼頭上幫人跑腿的散工,同時給好幾家簽單取件,掙點辛苦錢。
通州碼頭上多的是這號人,今天替東家簽個回執,明天幫西家領批貨,誰給錢就替誰跑。
這個說法合理嗎?
合理。
夠不夠圓?
沈妙音的針在那朵牡丹花瓣上連扎了三針,絲線拉得緊緊的。
夠了。
暫時夠了。
她手底下能用的人不多,這是實話。
春杏是她乳娘那裡借來使喚的,腦子不算靈光,只能跑個腿盯個梢。
真正精細的活計得她自己來,可她一個未出閣的小姐,出門的機會屈指可數。
「滇豐號」這條線查到現在,結論擺在面前:雲南馬幫的中轉商號,做的是南疆藥材買賣,跟顧家搭不上邊。
先擱一擱。
她手裡還有別的事要忙。
嫡母那邊的關係剛經營出一點起色來。
前天送去的桂花糕,嫡母嘗了兩塊,嘴裡蹦出一句「倒也用心」。
擱在以前這是不可能的事。
嫡母看她一貫不冷不熱,能讓她進門坐上半盞茶的工夫已經算破天荒了。
但光一句「用心」還不夠。
她需要嫡母幫她在父親跟前遞話。
遞什麼話不急,先把這份交情捂熱了再說。
沈妙音把繡繃子擱下,喚了貼身的丫鬟進來。
「明天再做一碟棗泥酥送過去,上回母親說了,棗泥的比桂花的甜度合她口。」
「是。」
院門合上了。
沈妙音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頭那排矮竹子在風裡來回晃著,光禿的竹節一截接一截,乾瘦伶仃。
她看了兩眼,把目光收回來轉開了。
「滇豐號」的事暫且放一放。
顧家那頭的破綻不會只有這一處。
她有的是耐心。
只不過這一回,她的耐心被兩口裝滿石頭的木箱和一把空刀鞘給糊弄了過去。
而她自己渾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