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亥時。
知秋院的燈到底沒能早滅。
碧桃在外間睡過一輪,翻身時瞧見板壁縫裡還漏著黃光,裡屋桌案上那盞燈燒矮了半截,燈芯歪著,沒人伸手去撥。
顧晚寧坐在案前,薄冊攤開,翻到後半本空白處,筆橫在硯台邊,筆毫幹著,沒有沾墨。
她在想慶豐號。
這三個字從顧明軒嘴裡滾出來時,她腦中先空了一下,隨即舊事從縫裡擠出來,一層接一層,擋也擋不住。
前世,她頭一回聽見這個名號,是在三皇子東院的屏風後面。
那時她嫁進東院已經三年,日子過得不壞也不好,三皇子待她算有來有往,偶爾還會在她面前提幾句朝堂事。
她那時竟以為,那叫信任。
永和十三年秋,雨夜,東院書房的燈亮到四更。
她端著醒酒湯過去,鞋底沾了廊下雨水,還沒走到門口,便聽見三皇子同幕僚說話。
兩扇屏風隔著,字句卻清楚得刺耳。
「慶豐號的貨都到了?」
「到了,最後一批鐵料已經送入窯口,月底前能出三百副甲片。」
「馬匹呢?」
「六百匹,分三路送進北境私營馬場,帳面走的是騾馬行名目。」
「好。」
那個字落下去,三皇子笑了一聲。
溫和,舒展,跟他平日同她說話時別無二致。
她當時沒有往深處想。
後來那些血,把這點遲鈍一筆一筆還到她身上。
永和十四年春,顧家滿門被定下通敵罪,詔書寫得清清楚楚,鎮北侯私通北境軍閥,意圖謀反。
抄家那夜,衝進府門的人披著禁軍甲冑,可刀法,步伐,推進的路數,沒有一樣像京中禁軍。
顧明軒死在正門前。
父親死在書房裡。
母親的屍身從後院井裡撈出來時,鬢邊還纏著一截濕透的青綢。
後來她被關在東院,外頭消息一點一點漏進來,碎得不成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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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那夜圍府的兵馬里,混著一支來路不明的人。
盔甲新,面孔生,三千人,從北境調進京畿,走的並非正式軍調,是私路。
三千私兵。
直到死,顧晚寧也沒拿到那支兵馬的實證。
可她心裡明白。
慶豐號,鐵料,馬匹,北境。
這四樣東西擱在一處,答案已經擺到眼前。
燈芯又矮下去一截,火苗歪向燈盞邊,桌面被照得一塊明一塊暗。
顧晚寧拿起筆,在墨碟里蘸過,筆尖落到薄冊空白處。
第一行。
永和十一年夏,慶豐號現身張北堡,收鐵料與馬匹,價錢高過市面三成。
第二行。
永和十二年春,鐵料經私人鐵匠坊鑄成兵器甲片。
第三行。
永和十三年秋,三千私兵在北境成型。
第四行。
永和十四年春,顧家滅門。
四行字排在紙面上,前後只隔三年。
從鐵料,到刀鋒,到血,三年。
筆尖停在第四行末尾,墨色在紙上洇開小小一團,她沒有再往下添字。
窗外夜風掠過棗樹,青果碰著枝幹,咚的一下,輕得快要被燈花聲吞掉。
顧晚寧擱下筆,兩隻手攥住薄冊邊緣,紙頁被攥出兩道褶痕。
如今是永和十一年,四月。
張北堡已經出現慶豐號的人。
鐵料已經開始往他們手裡流。
她把氣吸進肺里,停了兩拍,再一點點吐出去。
桌上的茶水早冷透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大口,涼意順著喉嚨落下去,才把舌根那點苦味壓住。
翌日,辰時。
顧明軒被碧桃從被窩裡請起來,進知秋院時臉上還壓著枕痕,頭髮亂著,半邊袖繩垂在腕旁,走路都帶著困勁。
「大早上的,妹,你急成這樣做什麼?」
顧晚寧把一碗熱粥推到他面前。
「先吃早飯,吃完說正事。」
顧明軒捧起碗喝了幾口,筷子夾起醬瓜塞進嘴裡,嚼到一半才含糊問:「什么正事?」
「慶豐號。」
筷子停在碗沿上。
顧明軒把嘴裡的醬瓜咽下去,眼睛從粥碗上方望過來,臉上那點困意被颳得乾乾淨淨。
顧晚寧沒有繞開話頭。
「我做過一個長夢,夢裡見過慶豐號這個名字。」
顧明軒後背繃緊了,粥碗被他放回桌面,碗裡的粥水晃出一圈白紋。
他知道妹妹口中的夢,到底指什麼。
「夢裡怎麼說?」
「慶豐號是三皇子藏在外頭的一隻手。」
屋裡安靜下去。
顧明軒喉結滾了一回,半晌沒能接上話。
「鐵料收來鑄兵器,馬匹買來養私兵。」顧晚寧把嗓音收進喉間,「從收料到成軍,前後三年。那支兵馬後來做了什麼,我不想再講第二遍。」
顧明軒坐在椅子裡,兩條胳膊撐住桌沿,手指在木面上磕了幾下,每一下都沉。
「三皇子要養私兵。」
他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嗓子發啞。
「嗯。」
「養成之後,要衝著咱們家來。」
顧晚寧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她只把薄冊推到顧明軒面前,翻開昨夜寫字的那一頁。
四行字,黑白分明。
顧明軒從頭讀到尾,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的手指按在第四行上,指甲幾乎陷進紙里。
「妹。」
「嗯。」
「今年夏天。」他抬起臉,「慶豐號現在已經開始收鐵料了。」
「對。」
「所以我們還剩多少時候?」
顧晚寧把薄冊收回來,合上冊頁。
「若照夢裡的進度,鐵料會在今年入秋前收齊,冬天送入鐵匠坊開鑄。夏天之前,我們必須把這條暗線截下來。」
顧明軒一下站起身,椅子被他撞到身後,椅腿拖過磚面,刺啦一響。
「我下回去張北堡,我親自盯著慶豐號。」
「不行。」顧晚寧立刻截住他,「你不能親自插手這件事。」
「為什麼?」
「你是鎮北侯府的嫡長子,你這張臉在北邊算不上陌生。慶豐號的人若認出你,輕則驚動他們換路子,重則把你也拖進局裡。」
顧明軒被這句話攔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到底把反駁吞了回去。
道理他聽得懂。
可讓他坐在京里等消息,胸口那股火根本壓不住。
「那怎麼辦?」
「讓王三寶去。」
顧晚寧把薄冊收進暗屜,銅鎖咔噠扣上。
「他是張北堡本地人,臉熟,不扎眼,又做皮貨生意,同跑商的人搭幾句話,沒人會多想。」
「你讓九安傳話給王三寶,只說明軒號想在北邊多尋幾家供貨商戶,請他順便打聽新來的商號,看看慶豐號做什麼買賣,貨往哪條路上走,後頭東家是誰。」
顧明軒把這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借進貨的名頭打聽慶豐號。」
「對。不要刻意靠近,不要追著深問。能問出多少算多少,問不出來,就等下一回機會。」
顧明軒在屋裡來回走了兩圈,鞋底碾過磚縫,悶響一下一下落在地上。
第三圈走到桌邊,他停下來。
「妹,這事你打算告訴父親嗎?」
顧晚寧的手還搭在暗屜上方,鑰匙沒有收回腰間。
「現在不能告訴父親。」
「為什麼?」
「慶豐號眼下只是在收鐵料,手裡沒有實證能指向三皇子。我若拿一場夢去同父親講,父親信或不信,都免不了調人去查。侯府這邊稍有動靜,三皇子那邊會比我們更早收手。」
顧明軒把這層利害想明白了,點了點頭。
「先查實慶豐號,再想法子動手。」
「嗯。」
他又站了一會兒,低頭瞧見桌上那碗涼掉的粥,忽然冒出一句。
「妹,我早飯還沒吃完。」
顧晚寧朝粥碗抬了抬下巴。
「粥涼了,讓碧桃給你重新熱一碗。」
「不用熱,涼粥我也喝得下。」
顧明軒端起碗,三兩口把粥灌完,碗底翻給她看,又拿袖口胡亂抹了把嘴。
「行了,我回去找九安,今日就把話傳到王三寶那邊。」
走到門口,他腳步又收住。
「妹。」
「嗯?」
「那條時間線上寫的最後一行,不會再發生。」
顧晚寧看著他的背影。
日光從門外湧進來,照亮他半邊肩膀,衣領還歪著,袖繩也沒系好,整個人卻站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我知道。」
顧明軒走了。
知秋院重新靜下來。
顧晚寧坐回案前,右手按住暗屜鎖面,銅器涼得發沁。
薄冊里的那條時間線,又在她心裡走了一遍。
慶豐號,鐵料,馬匹,私兵,滅門。
前世她什麼都不知道,等聽見真相時,已經被困在東院高牆裡,連哭聲都出不了那扇門。
這一世,時間線才剛走到第一格。
她還來得及。
顧晚寧把鑰匙收回腰間,指尖在銅匙上捏了一下,金屬涼意貼進皮膚,一直漫到指根。
來得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