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午後。
知秋院的日頭穿過棗樹枝葉,碎碎落在案面上,像被篩過的金粉。
顧晚寧面前鋪著一張空白薄箋,硯台里墨色已經磨開,筆也擱在手邊,紙上卻連半個字都沒有。
她從午時坐到未時初刻。
碧桃進來添過兩回茶,頭一回瞧見自家小姐對著白紙出神,沒敢多嘴,只把涼茶撤下,換上新茶,腳步輕得貼著地磚走。
第二回進來,薄箋仍舊空著,茶盞也沒挪過地方,杯麵那點熱氣早散乾淨了。
碧桃實在忍不住。
「小姐,要寫什麼?奴婢再替您磨一回墨?」
「墨已經磨好了。」
「哦。」
碧桃看了看硯台,墨汁滿著,筆尖也潤過,差的分明只是一筆落下去。
話到嘴邊,她又收回去,抱著衣裳退到外間疊。
顧晚寧仍盯著那張薄箋。
紙薄,韌,邊角裁得齊整,和上回角門竹筒里那張一樣。
這是她從暗屜里特意翻出來的備用箋紙,同一種紙,同一個尺寸,連貼在指腹上的澀感都相近。
她要往含章殿遞消息。
這樁事,她昨夜已經想過一遍,又在天亮前想過一遍。
從她畫完慶豐號那條時間線起,她便清楚,單憑顧家查不透這根線。
王三寶做皮貨買賣,混在張北堡的商販里打聽幾句不難,可鐵料從哪處來,又往哪一間鐵匠坊去,中間換了幾撥人手,最後落成什麼東西,這些都藏在水面底下。
顧家在北境有人脈,可那些人盯的是糧草,是軍需,是能擺到帳面上的往來。
暗處那些溝溝縫縫,侯府的手夠不到。
蕭衍之的人能夠到。
清風茶樓那日,他隔著竹簾補出兩處暗樁。
一處在城南裴家巷酒鋪後院,一處在西市騾馬行旁邊。
他的人到底鋪到了哪裡,她還摸不全,可北境一定有他的線。
皇后嫡子,體弱多病的五殿下,原本就是給旁人看的殼子。
那層殼子底下藏著的人手和情報網,比蕭璟琰以為的深得多。
所以,她該找他。
合情合理,也耽誤不得。
偏偏那支筆像橫在掌心裡,怎麼也遞不到紙上。
從前所有東西,都是他送來的。
安神香,暗樁圖,茶樓里的三條消息,還有那隻竹青細筒,都從含章殿那邊繞過來,悄悄塞進她親手留出的暗格。
她只負責收下。
收了,拿去用,再記進心裡那本越翻越亂的帳里。
從未有過反過來的時候。
今日不同了。
她要親手把消息送向那邊。
筆尖吸飽了墨,懸在薄箋上方,半晌沒挨著紙面。
墨珠從毫端墜下,砸在紙角,慢慢洇出一塊不規則的暗痕。
顧晚寧把筆擱回硯邊,指腹按住那塊墨痕,薄紙被她按得陷下去一小片。
她到底在怕什麼?
怕這封信送出去,便算承認自己需要蕭衍之。
怕承認他已經不能放在外人那一列。
更怕那本被她反覆拿來遮擋的帳冊,從這一刻起,再也寫不出一筆清楚的往來。
可慶豐號不會等她想明白。
鐵料在收,馬匹在買,多拖一日,蕭璟琰那邊就多走一步。
前世顧家滿門的血,不能拿來賠她這一刻的遲疑。
顧晚寧重新執筆。
這一回,筆尖落下去,紙面吃住墨色,再沒有留給她退開的空當。
字跡清瘦,橫豎收得乾淨。
慶豐號,張北堡,鐵料與馬匹。
三個詞排在第一行,幾乎占去半張紙。
第二行落筆前,她停了兩息,才把後面那句寫完整。
此事關係重大,非一家之力可查。
寫完,她擱下筆。
十二個字,加上前頭三個詞,總共不到三十字。
薄箋被她舉到窗光底下,紙背透出淺淺墨痕。
字跡端正,沒有寒暄,沒有客套,也沒有落款。
顧字沒有寫。
五殿下三個字也沒有寫。
可她知道,這張紙一旦送到含章殿,蕭衍之打開竹筒的那一刻,就能認出這是誰的手筆。
她的字,他見過。
顧晚寧把薄箋放回案面,從暗屜里取出那隻竹青細筒。
筒口收拾得乾淨,上回殘留的碎蠟已經被她刮去,竹筒握在掌心裡,仍留著一點舊日被摩挲過的溫潤。
薄箋捲成細卷,塞進筒中。
筒口該不該封蠟,她盯了片刻,最後還是沒有去取蠟塊。
「碧桃。」
外間疊衣裳的窸窣聲停了。
帘子被掀開,碧桃探身進來,帕子還搭在肩頭。
「小姐。」
「把這隻竹筒送到角門,仍舊放在松磚下面。」
碧桃接過竹筒,手指剛碰到筒身,動作便慢了一拍。
她低頭瞧瞧竹筒,又抬臉瞧顧晚寧。
「小姐,這是往那邊送的?」
顧晚寧迎著她的視線,沒躲。
「嗯。」
碧桃把竹筒握緊,嘴唇抿了又松,鬆了又抿,那些沒問出口的話在臉上轉了好幾圈。
最後,她只說了一句。
「奴婢這就去。」
轉身往外走時,腳步比平日快了兩分。
到了門口,她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顧晚寧還坐在案前,兩隻手擱在桌面,指尖挨著硯台邊緣,墨色還沒收干。
碧桃放下帘子,腳步穿過院中石板路,往角門那條窄巷去了。
過了不久,磚石挪動的悶響從院牆那邊傳來。
那點動靜很快沒入風裡。
碧桃回來時,袖中已經空了。
她在外間站了片刻,到底沒憋住,掀開帘子露出半張臉。
「小姐。」
「嗯。」
「奴婢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問。」
顧晚寧轉過臉。
碧桃把肩頭帕子扯下來,兩隻手絞著帕角。
「從前都是那邊往咱們這裡送東西,今日是頭一回,小姐往那邊送東西,對吧?」
顧晚寧垂眼。
硯台里映著窗光,墨面安安靜靜,她的臉落在那一小方黑里,只剩模糊的輪廓。
「對。」
碧桃吸了口氣。
後頭那句到底為公事,還是為別的什麼,被她硬生生咽回去。
「奴婢明白了。」
帘子放下,她退了出去。
知秋院重新靜下來。
顧晚寧坐在案前,仍望著硯面里那道模糊影子。
墨還沒幹,水光繞著邊緣散開,五官全攪在一起,看不分明。
她低下頭,話音輕得險些留在唇齒間。
「這樁事不能算欠人情。」
停了停。
「先算合作。」
合作二字出口時,尾音輕飄,連她自己都聽出底氣不夠。
話說完,她也知道,這說法騙碧桃已經費勁,拿來騙自己更不成。
可除了這兩個字,她暫時找不到別的名目,能把這隻送出去的竹筒安穩放進去。
人情債寫不下去了。
合作又說得太虛。
那還能算什麼?
顧晚寧把這個念頭按回去,起身去翻對帳單。
通恆渠的舊帳還沒理完,沈婉清那邊新換的傳信路子也得再核一遍,慶豐號的事交出去以後,她手邊仍有一堆活要做。
忙起來便好了。
忙起來,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總能消停片刻。
鎮紙壓住紙角,她翻開帳本,筆尖蘸墨,一行一行往下批。
批到第三行時,手指還是停了。
竹筒已經送出去了。
他會什麼時候看見?
今夜,還是明日?
看見以後,他會怎麼想?
會不會覺得,她終於開了這個口,是因為那日清風茶樓里,他隔簾說過那兩句話?
會不會覺得她在等他回信?
顧晚寧執筆,在紙上重重畫了一道橫線。
墨痕粗黑,幾乎要把紙面劃破。
不想了。
她低頭繼續批帳。
窗外日頭偏西,棗樹影子從桌面慢慢移到牆角,最後縮成窄窄一道,貼著牆根沒了蹤影。
碧桃進來點燈時,顧晚寧已經批完七頁對帳單。
筆擱在硯旁,人靠著椅背,眼睛閉著。
卻沒睡著。
眼皮底下還在輕輕轉動。
碧桃放輕腳步,把燈芯挑亮,又悄悄退了出去。
燈火立起來以後,桌面上的字跡全照清楚了。
七頁對帳單批得工整,唯有第三行那道橫線,歪歪斜斜扎在紙面上,像那一瞬間,她的手沒能聽自己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