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戌時。
含章殿的院門關得早,門軸上過油,門扇合攏時只餘一記輕響,廊下守夜的小太監連頭也沒抬。
院中老槐樹還在抽新葉,春末的風穿過枝葉,沙沙聲一路送進正殿偏閣,夾在紙頁翻動的動靜里。
蕭衍之坐在書案前,手邊擺著硯台,墨才磨到一半,硯面浮著新添的水痕。
偏閣里只點了兩盞燈,一盞壓在案角,一盞擱在窗台,中間那截暗下去,把人影分成明暗兩段。
裴昭從廊下進來,腳步到門口收了收,靴底蹭過門檻,才邁進偏閣。
「殿下。」
案前的人沒有停筆,札記翻在中段某頁,筆尖正往行末補最後一個字。
裴昭立在門邊等著,等那支筆擱回硯旁,才從袖中取出竹青細筒。
筒身三指來粗,筒口乾乾淨淨,沒有封蠟。
「角門那邊取回來的。」
蕭衍之的目光從札記上移開,落到那隻竹筒上,筆桿還夾在指間。
裴昭往前兩步,把竹筒擱到案角,竹身碰上木面,聲音短促,像棋子落在棋盤邊緣。
「屬下查驗過筒口,裡頭只有一張紙。」
「何時取到的?」
「酉時三刻,松磚面朝角門,擺法還是顧姑娘先前定下的暗格規矩。」
蕭衍之把筆放穩,指腹碰到竹筒時停了片刻,竹身帶著夜露滲過的潮氣,涼意貼上指腹。
筒口朝下傾斜,細卷的薄箋滑出來,落在他掌心。
紙張薄韌,邊角裁得齊整。
同他從前送過去的紙,分毫不差。
這是她留在知秋院裡的備用箋紙。
蕭衍之展開紙卷,巴掌大的薄箋上只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寫著:慶豐號,張北堡,鐵料與馬匹。
第二行寫著:此事關係重大,非一家之力可查。
沒有落款,沒有稱呼,連日期也沒有留。
可那個筆鋒,他認得。
清瘦,挺拔,橫畫起筆處帶著一點頓挫,撇畫收得快,豎畫卻壓得穩。
寫字的人,連在豎畫上也不肯省力氣。
蕭衍之把這兩行字從頭讀到尾,又從尾讀回頭。
裴昭站在原處,連衣袖都沒碰一下,偏閣里只剩燈芯偶爾跳起的細響。
過了好一會兒,蕭衍之才開口。
「裴昭。」
「屬下在。」
「這是她寫的。」
裴昭喉間卡了半口氣,這句話聽著像說給他聽,又像說給案上那盞燈聽。
「屬下看出來了。」
「我知道。」
蕭衍之把薄箋擱回桌面,掌心覆在紙角上,將那一點翹起的邊緣按服帖。
他沒有抬頭,目光仍停在那兩行字上。
「我是說,這是她第一次往這邊遞東西。」
裴昭在門口站得筆直,舌尖抵了抵上顎,硬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十八年暗衛營教出來的規矩,此刻全用來管住他這張嘴。
蕭衍之重新拿起薄箋,指腹貼著紙背慢慢滑過去。
紙背乾淨,沒有多餘的字,墨色也沒有透到背面。
她寫這兩行字時,筆力穩,字距齊,看上去從容得挑不出錯。
可筒口沒有封蠟。
從前他送竹筒過去,每一回都拿蠟封口,蠟色調成竹青,接縫也要收平。
這是暗線傳信的舊規矩,也是替她多加一道遮掩。
她不會忘。
多半是落筆以後,在封與不封之間遲疑過,也可能壓根沒顧上這些舊規矩。
蕭衍之唇邊動了動。
那點弧度淺,燈從側面照過去,裴昭才勉強瞧見。
下一刻,他低頭看向薄箋,神色已經收回去。
慶豐號。
張北堡。
鐵料與馬匹。
這三個詞擺在一起,蕭衍之腦中那張暗網被人牽動了一角。
「裴昭,你還記不記得,去年冬天趙四的人去過宣府?」
「記得。」
裴昭往前挪了兩步。
「趙四手下有個叫劉坎的,年前在宣府停了半個月,我們的人跟了幾天,只瞧見他進出雜貨行,買的東西散,分量也不算大,當時沒查出線頭。」
「那家雜貨行的字號,你還記得嗎?」
裴昭想了一陣,眉心收出淺痕。
「好像是……順通號?」
「字號對不上。」
蕭衍之把薄箋翻到正面,指尖落在慶豐號三個字旁邊。
「回去查宣府登記在冊的商號,看看裡頭有沒有慶豐號。」
裴昭的手指碰到腰側革帶,革帶上的銅扣輕輕響了一聲,他把那點動靜按住了。
「殿下,您之前說三皇子可能在北境暗中蓄養人手,我們的線摸了半年,也只摸到趙四在居庸關外有幾處來路含糊的鋪面,再往裡就斷了。」
「嗯。」
「顧姑娘給的這三個詞……」
「把斷處接上了。」
蕭衍之把薄箋放回桌面,語調收得穩,像是在交代一樁尋常差事。
「鐵料和馬匹放在一處,便超出尋常買賣了,這條路若查通,三皇子藏起來的就不止幾間鋪面。」
裴昭沉默片刻,喉結滑了一回。
「屬下有個問題。」
「問。」
「顧姑娘怎麼知道這些?」
蕭衍之沒有作聲。
薄箋被他重新折好,摺痕同原先那道嚴絲合縫,紙面被指腹壓平,沒有留下半道褶。
「這個問題到這裡為止。」
裴昭立刻低頭。
「屬下逾矩。」
蕭衍之起身,走到書案最里側,拉開一層暗格。
暗格里東西不多,一本札記擱在裡頭,封面邊角磨得發毛,紙頁鼓起,裡面夾著不少細碎物件。
折好的薄箋被他放進暗格,擱在札記旁邊。
那張紙安安靜靜躺在那裡,距離札記只有一指寬。
裴昭看見主子的手在暗格邊緣停了片刻,指尖碰過札記封面,又收了回來。
暗格重新合上。
蕭衍之轉身回到案前,站著沒坐。
窗台那盞燈被風撥得偏了一下,槐樹影子透過窗紙,落在他肩上。
「裴昭。」
「屬下在。」
「安排人去查慶豐號,北境那邊的線動一動,先查宣府商號登記,再順著鐵料流嚮往下摸。」
「是。」
「還有一件事。」
裴昭等著後話。
蕭衍之背對著他,面朝窗台,槐葉的影子貼在月白寢衣上,隨著燈火輕輕晃動。
「給她回一個字。」
裴昭眨了下眼。
「什麼字?」
「收。」
「……就一個字?」
蕭衍之偏過頭,燈光照出半邊側臉,神情藏在暗處。
「嗯。」
裴昭應聲退下。
走出偏閣三步,廊下的風灌進領口,他縮了縮脖子,回手把門帶上。
腳步到了院中槐樹底下,他到底沒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
「一個字,殿下在那兒站了一刻鐘。」
話音剛落,他回頭瞥了一眼偏閣。
窗紙上映著一道影子,那人重新走回案前,坐下了。
硯台被拉近的聲音隔著窗紙傳出來,細細碎碎。
裴昭加快腳步,穿過廊下往值房去。
字條得趕在天亮前備好,明早送到侯府角門那塊松磚底下。
一個收字。
筆畫少,寫起來快。
可裴昭心裡門兒清,主子磨的那半硯墨,今晚怕是還要再費上一陣。
回值房時,他經過偏閣窗下,腳步不由得放輕。
窗紙裡頭,磨墨聲停了。
翻紙頁的動靜傳出來,沙沙幾聲後,又安靜下去。
裴昭沒有再多聽。
暗衛的規矩刻在骨頭裡,主子不讓看的東西,一個字都不能沾耳朵。
可他心裡清楚。
主子翻的那本札記,從上元夜寫到今日,滿滿當當,少說也有幾十頁。
如今那本札記旁邊,又多了一張薄箋。
那是第一張從她那邊送來的紙。
裴昭走進值房,拉開抽屜取出紙筆。
筆尖蘸墨,一個收字落在小箋上。
字寫得端正,收筆處照著主子平日的手跡,稍稍往上提了半分。
寫完以後,他把箋紙吹乾,疊好塞進竹筒。
封口時,蠟塊在燈上烤軟,裴昭把接縫一點點按平,連邊角都沒有漏下。
這是替主子做體面。
人家顧姑娘筒口沒封蠟,那是頭一回遞信,手生。
主子這邊回信,規矩得全。
裴昭把竹筒收進袖中,吹滅燈,合眼睡下。
明日卯時前,他得把東西送到侯府角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