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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含章殿夜讀薄箋,研墨人笑了又收

2026-09-09 00:25:14 作者: 月月星瑤

  四月十七,戌時。

  含章殿的院門關得早,門軸上過油,門扇合攏時只餘一記輕響,廊下守夜的小太監連頭也沒抬。

  院中老槐樹還在抽新葉,春末的風穿過枝葉,沙沙聲一路送進正殿偏閣,夾在紙頁翻動的動靜里。

  蕭衍之坐在書案前,手邊擺著硯台,墨才磨到一半,硯面浮著新添的水痕。

  偏閣里只點了兩盞燈,一盞壓在案角,一盞擱在窗台,中間那截暗下去,把人影分成明暗兩段。

  裴昭從廊下進來,腳步到門口收了收,靴底蹭過門檻,才邁進偏閣。

  「殿下。」

  案前的人沒有停筆,札記翻在中段某頁,筆尖正往行末補最後一個字。

  裴昭立在門邊等著,等那支筆擱回硯旁,才從袖中取出竹青細筒。

  筒身三指來粗,筒口乾乾淨淨,沒有封蠟。

  「角門那邊取回來的。」

  蕭衍之的目光從札記上移開,落到那隻竹筒上,筆桿還夾在指間。

  裴昭往前兩步,把竹筒擱到案角,竹身碰上木面,聲音短促,像棋子落在棋盤邊緣。

  「屬下查驗過筒口,裡頭只有一張紙。」

  「何時取到的?」

  「酉時三刻,松磚面朝角門,擺法還是顧姑娘先前定下的暗格規矩。」

  蕭衍之把筆放穩,指腹碰到竹筒時停了片刻,竹身帶著夜露滲過的潮氣,涼意貼上指腹。

  筒口朝下傾斜,細卷的薄箋滑出來,落在他掌心。

  紙張薄韌,邊角裁得齊整。

  同他從前送過去的紙,分毫不差。

  這是她留在知秋院裡的備用箋紙。

  蕭衍之展開紙卷,巴掌大的薄箋上只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寫著:慶豐號,張北堡,鐵料與馬匹。

  

  第二行寫著:此事關係重大,非一家之力可查。

  沒有落款,沒有稱呼,連日期也沒有留。

  可那個筆鋒,他認得。

  清瘦,挺拔,橫畫起筆處帶著一點頓挫,撇畫收得快,豎畫卻壓得穩。

  寫字的人,連在豎畫上也不肯省力氣。

  蕭衍之把這兩行字從頭讀到尾,又從尾讀回頭。

  裴昭站在原處,連衣袖都沒碰一下,偏閣里只剩燈芯偶爾跳起的細響。

  過了好一會兒,蕭衍之才開口。

  「裴昭。」

  「屬下在。」

  「這是她寫的。」

  裴昭喉間卡了半口氣,這句話聽著像說給他聽,又像說給案上那盞燈聽。

  「屬下看出來了。」

  「我知道。」

  蕭衍之把薄箋擱回桌面,掌心覆在紙角上,將那一點翹起的邊緣按服帖。

  他沒有抬頭,目光仍停在那兩行字上。

  「我是說,這是她第一次往這邊遞東西。」

  裴昭在門口站得筆直,舌尖抵了抵上顎,硬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十八年暗衛營教出來的規矩,此刻全用來管住他這張嘴。

  蕭衍之重新拿起薄箋,指腹貼著紙背慢慢滑過去。

  紙背乾淨,沒有多餘的字,墨色也沒有透到背面。

  她寫這兩行字時,筆力穩,字距齊,看上去從容得挑不出錯。

  可筒口沒有封蠟。

  從前他送竹筒過去,每一回都拿蠟封口,蠟色調成竹青,接縫也要收平。

  這是暗線傳信的舊規矩,也是替她多加一道遮掩。

  她不會忘。

  多半是落筆以後,在封與不封之間遲疑過,也可能壓根沒顧上這些舊規矩。

  蕭衍之唇邊動了動。

  那點弧度淺,燈從側面照過去,裴昭才勉強瞧見。

  下一刻,他低頭看向薄箋,神色已經收回去。

  慶豐號。


  張北堡。

  鐵料與馬匹。

  這三個詞擺在一起,蕭衍之腦中那張暗網被人牽動了一角。

  「裴昭,你還記不記得,去年冬天趙四的人去過宣府?」

  「記得。」

  裴昭往前挪了兩步。

  「趙四手下有個叫劉坎的,年前在宣府停了半個月,我們的人跟了幾天,只瞧見他進出雜貨行,買的東西散,分量也不算大,當時沒查出線頭。」

  「那家雜貨行的字號,你還記得嗎?」

  裴昭想了一陣,眉心收出淺痕。

  「好像是……順通號?」

  「字號對不上。」

  蕭衍之把薄箋翻到正面,指尖落在慶豐號三個字旁邊。

  「回去查宣府登記在冊的商號,看看裡頭有沒有慶豐號。」

  裴昭的手指碰到腰側革帶,革帶上的銅扣輕輕響了一聲,他把那點動靜按住了。

  「殿下,您之前說三皇子可能在北境暗中蓄養人手,我們的線摸了半年,也只摸到趙四在居庸關外有幾處來路含糊的鋪面,再往裡就斷了。」

  「嗯。」

  「顧姑娘給的這三個詞……」

  「把斷處接上了。」

  蕭衍之把薄箋放回桌面,語調收得穩,像是在交代一樁尋常差事。

  「鐵料和馬匹放在一處,便超出尋常買賣了,這條路若查通,三皇子藏起來的就不止幾間鋪面。」

  裴昭沉默片刻,喉結滑了一回。

  「屬下有個問題。」

  「問。」

  「顧姑娘怎麼知道這些?」

  蕭衍之沒有作聲。

  薄箋被他重新折好,摺痕同原先那道嚴絲合縫,紙面被指腹壓平,沒有留下半道褶。

  「這個問題到這裡為止。」

  裴昭立刻低頭。

  「屬下逾矩。」

  蕭衍之起身,走到書案最里側,拉開一層暗格。

  暗格里東西不多,一本札記擱在裡頭,封面邊角磨得發毛,紙頁鼓起,裡面夾著不少細碎物件。

  折好的薄箋被他放進暗格,擱在札記旁邊。

  那張紙安安靜靜躺在那裡,距離札記只有一指寬。

  裴昭看見主子的手在暗格邊緣停了片刻,指尖碰過札記封面,又收了回來。

  暗格重新合上。

  蕭衍之轉身回到案前,站著沒坐。

  窗台那盞燈被風撥得偏了一下,槐樹影子透過窗紙,落在他肩上。

  「裴昭。」

  「屬下在。」

  「安排人去查慶豐號,北境那邊的線動一動,先查宣府商號登記,再順著鐵料流嚮往下摸。」

  「是。」

  「還有一件事。」

  裴昭等著後話。

  蕭衍之背對著他,面朝窗台,槐葉的影子貼在月白寢衣上,隨著燈火輕輕晃動。

  「給她回一個字。」

  裴昭眨了下眼。

  「什麼字?」

  「收。」

  「……就一個字?」

  蕭衍之偏過頭,燈光照出半邊側臉,神情藏在暗處。

  「嗯。」

  裴昭應聲退下。

  走出偏閣三步,廊下的風灌進領口,他縮了縮脖子,回手把門帶上。

  腳步到了院中槐樹底下,他到底沒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

  「一個字,殿下在那兒站了一刻鐘。」

  話音剛落,他回頭瞥了一眼偏閣。

  窗紙上映著一道影子,那人重新走回案前,坐下了。

  硯台被拉近的聲音隔著窗紙傳出來,細細碎碎。

  裴昭加快腳步,穿過廊下往值房去。

  字條得趕在天亮前備好,明早送到侯府角門那塊松磚底下。

  一個收字。

  筆畫少,寫起來快。

  可裴昭心裡門兒清,主子磨的那半硯墨,今晚怕是還要再費上一陣。

  回值房時,他經過偏閣窗下,腳步不由得放輕。

  窗紙裡頭,磨墨聲停了。

  翻紙頁的動靜傳出來,沙沙幾聲後,又安靜下去。

  裴昭沒有再多聽。

  暗衛的規矩刻在骨頭裡,主子不讓看的東西,一個字都不能沾耳朵。

  可他心裡清楚。

  主子翻的那本札記,從上元夜寫到今日,滿滿當當,少說也有幾十頁。

  如今那本札記旁邊,又多了一張薄箋。

  那是第一張從她那邊送來的紙。

  裴昭走進值房,拉開抽屜取出紙筆。

  筆尖蘸墨,一個收字落在小箋上。

  字寫得端正,收筆處照著主子平日的手跡,稍稍往上提了半分。

  寫完以後,他把箋紙吹乾,疊好塞進竹筒。

  封口時,蠟塊在燈上烤軟,裴昭把接縫一點點按平,連邊角都沒有漏下。

  這是替主子做體面。

  人家顧姑娘筒口沒封蠟,那是頭一回遞信,手生。

  主子這邊回信,規矩得全。

  裴昭把竹筒收進袖中,吹滅燈,合眼睡下。

  明日卯時前,他得把東西送到侯府角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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