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卯時二刻。
碧桃讓廊下的滴水聲吵醒了。
昨夜半道落過一場小雨,瓦溝里積著水,到天亮還沒流盡,一滴接一滴砸在石板上,慢吞吞的,偏偏聲聲都往耳朵尖里鑽。
她披上外衫,趿著鞋往院門那邊走,路過竹竿時順手把昨日晾的帕子收下來。
帕子還潮,邊角涼沁沁地貼著指腹,她擰了兩把,甩到肩上。
走到角門旁,她照舊往那塊松磚瞥了一眼。
磚面歪了。
昨日傍晚她親手放回竹筒時,磚角朝東,眼下卻偏到東南,磚縫也寬出半指。
有人來過。
碧桃蹲下身,指尖摳住磚沿往上一掀,松磚底下的凹洞裡,一隻竹青細筒橫躺著,筒口封了蠟,蠟色同竹身貼得齊整,接縫也壓得服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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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竹筒拎出來,放在掌心掂了掂。
輕飄飄的。
袖口一卷,竹筒藏進袖中,松磚被她重新按回原位,掌心沾了點磚灰,她顧不得拍乾淨,快步往裡屋走。
裡間被褥還攏著,帳子垂下半幅,床邊只露出一截繡鞋尖。
碧桃把帕子搭到架上,湊近床帳,放輕了嗓子。
「小姐,醒了嗎?」
帳中安靜得只剩被角擦過褥面的輕響。
她又等了幾息,正打算先退到外間,帳里終於傳來布料翻動聲,顧晚寧的聲音悶在枕邊。
「什麼事?」
「角門那邊有東西送來。」
床帳被從裡面撩開。
顧晚寧坐起身,鬢髮壓亂了一側,眼睫還沒完全撐開,手已經伸到帳外。
碧桃把竹筒遞過去。
竹筒落進她掌心,帶著清晨磚洞裡的涼氣。
封蠟在筒口。
有人給她回信了。
顧晚寧用指甲沿蠟縫掐下去,碎蠟裂開,白屑落到被面上,幾粒滾到褶皺里不見了。
筒口朝掌心一傾,一張極小的紙片滑出來。
比她昨日送出去的薄箋還小一半。
紙片展開,只寫了一個字。
收。
筆跡端正,橫畫溫潤,豎筆收尾乾淨,末端往上提了半分。
那個提筆的角度,顧晚寧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碧桃站在床邊,兩隻手規規矩矩垂著,眼睛卻總往紙片上溜。
「小姐,紙上寫的什麼?」
顧晚寧把紙片翻進掌心。
「一個字。」
「什麼字?」
「碧桃。」
「奴婢在。」
「去打水。」
碧桃嘴巴張了張,把後頭的話咽回去,端著銅盆出了裡間。
屋裡安靜下來。
帳子半敞,晨光從窗欞縫裡漫進來,薄薄鋪在被面上,碧蠟碎屑散在枕邊,白細的幾粒。
顧晚寧把紙片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收。
他收到了。
第一遍,她看的是這層意思。
第二遍,她看的是筆跡。
墨色勻淨,下筆沒有遲疑,筆鋒一路走到底,既沒有停滯,也沒有回筆重描。
字形偏小,紙片四周留白寬,那個字安安穩穩落在正中,像有人給它留足了地方。
規矩。
妥帖。
和他做事的分寸一模一樣。
到了第三遍,顧晚寧自己也說不清,她究竟還在看什麼。
一個收字,能有什麼值得翻來覆去端詳。
收到了,知道了,會去查,如此而已。
公事上的回音,利落,乾淨,連多餘半筆都沒有。
可那個收筆往上提起的小尾巴,怎麼看也不像公事該有的樣子。
公事的字,尾巴不會這樣翹。
顧晚寧把紙片翻到背面。
背面乾乾淨淨,半個字也沒有,同她昨日送出去的薄箋背面一樣。
他也沒有多寫。
她胸口那口氣落下去,又沒完全落穩,卡在喉間,不上不下。
碧桃端著銅盆回來時,帕子已經擰好搭在盆沿,熱氣從水面升起,貼著帕邊往外散。
「小姐,水來了。」
顧晚寧已經穿好外衫,坐在梳妝檯前。
銅鏡里的姑娘還帶著睏倦,眼底壓著淺青,鬢邊那縷亂發垂下來,被晨光照得細軟。
碧桃把帕子遞給她,又繞到身後取梳篦。
「昨晚小姐幾時睡的?奴婢後半夜醒過一回,瞧見裡屋沒燈,還以為您歇得早。」
「子時。」
「那還算不晚。」
碧桃把她披散的長髮攏到一處,梳齒從發尾往上理,碰見兩個髮結,便把發束繞到掌心裡,一點一點解開。
顧晚寧洗過臉,把帕子擱回盆沿,手裡仍捏著那張紙片。
銅鏡里映得清清楚楚。
紙片夾在小姐拇指和食指之間,指腹貼著字面,像一鬆手,那張小紙便會被窗縫裡的風捲走。
碧桃咬了咬嘴唇裡面的軟肉,終究沒忍住。
「小姐,那個字,是五殿下那邊回的吧?」
顧晚寧從銅鏡里同她對上視線。
碧桃把梳子攥緊了些,肩膀都往裡收了收,已經做好了挨訓的準備。
「嗯。」
沒有訓她。
碧桃暗暗鬆了口氣,手上的梳篦繼續往上走。
「那小姐昨日送過去的事情,他們那邊接下了?」
「接下了。」
「那就好。」
碧桃點點頭,把最後一縷發收進髮髻里,銀簪從發間穿過去,簪尾碰出輕輕一聲響。
顧晚寧低頭看掌中紙片,手指沿著紙邊摩挲了一遍。
紙裁得齊,四角沒有毛茬,連邊緣都被刀口壓過,平整得像一枚小書籤。
她起身走到案前。
暗屜上的銅鎖被鑰匙擰開,舊木沿著暗槽拉出來,澀澀一響。
裡頭那些物件,還照著昨日重新歸置的位置放著。
安神香沉在最底下,糧食圖疊在上方,暗樁半圖鋪在最上層,竹筒橫在右側。
棋囊收在左角。
那隻灰布棋囊針腳粗疏,囊口繫著棉繩,裡頭只藏著一顆白子。
顧晚寧把紙片放進暗屜。
先擱到帳本底下。
帳本壓住紙片,兩頁舊紙把那個收字夾在中間,規規矩矩,像一條已經歸檔的記錄。
公事往來,收到回音,到此為止。
她把暗屜推回去。
銅鎖扣到半截,指尖停在鎖面上,冰涼的銅意貼住皮膚,數到第三息,她又把暗屜拉了出來。
帳本被翻開。
紙片從夾頁里取出,挪到了左角。
棋囊旁邊。
灰布囊口系得緊,那顆白子隔著布面鼓起一小團圓潤的輪廓。
紙片靠在棋囊側面,薄薄一張,倒像終於找到個能挨著的地方。
這樣放好了。
顧晚寧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兩息,手卻又伸過去,把紙片拿起來,塞回帳本底下。
不對。
這樣放得太刻意。
一張公事回條,擱在棋囊旁邊,像什麼話。
可帳本底下也不對。
壓在帳冊里,它就真成了一筆能清算的往來。
顧晚寧把紙片舉到眼前。
一個收字,安靜躺在紙面中央,尾端往上翹著半分。
她把紙片重新放回棋囊旁邊。
這一回,沒有再挪。
暗屜推回去,銅鎖扣死。
顧晚寧坐在案前,兩隻手撐著桌沿,盯著暗屜正面那塊舊木,半晌沒有移開視線。
碧桃在外間整理衣櫃,衣料翻動的嘩啦聲傳進來。
過了一陣,外間沒了動靜,帘子卻被人掀起一角。
碧桃從簾縫裡探進半個腦袋。
「小姐。」
「嗯。」
「奴婢方才看見,小姐耳朵紅了。」
顧晚寧抬手捂住右耳。
手心貼上去,耳廓燙得她指腹都熱起來。
「風吹的。」
「外頭沒有風。」
「碧桃。」
「奴婢閉嘴。」
帘子落下,碧桃縮回外間。
衣櫃那邊重新響起翻衣裳的聲音,中間還夾著一聲含在喉嚨里的笑,憋得實在不太成樣子。
顧晚寧把手從耳朵上拿下來。
掌心是熱的。
耳朵也是熱的。
一個字。
他只回了一個字。
她看了三遍,還把那張紙片在暗屜里挪來挪去,最後偏偏放到了棋囊旁邊。
顧晚寧閉上眼,把額頭抵進掌心裡。
真是瘋了。
她覺得自己大概真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