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戌時。
含章殿偏閣的燈添過兩回油,火苗仍低,照得桌案上那封信皺巴巴的,摺痕邊起了一圈毛。
裴昭立在案前,拇指抵著信角,等蕭衍之把筆擱回硯邊。
「說。」
裴昭展開信紙,指尖點在第一行字旁。
「宣府那邊回話了,慶豐號在官冊上記的是雜貨行,掌柜叫孫大有,本地人,做了七八年小買賣。」
蕭衍之垂眼掃過那行字。
「鐵料算不得雜貨。」
「是。」裴昭把信紙往前推了半寸,「暗線盯了半個月,孫大有每隔五日出城一趟,不去雜貨行倉庫,走北關外一條岔道。」
他停了停,指腹在紙面上按出一道淺印。
「岔道盡頭有座鐵匠坊,門口掛著義興爐的牌子,外頭看著只打鋤頭,鐮刀,鍋鏟這些農具。」
蕭衍之念了一遍那三個字。
「義興爐。」
「東家姓周,名叫周廣平,祖籍冀州清河縣。」
裴昭說到這裡,喉間那口氣沉了下去。
「三皇子身邊那位幕僚周順,也是清河縣人。」
蕭衍之沒有立刻答話。
信紙被他拿到燈下,紙面凹凸不平,墨跡沿著舊摺痕斷了兩處。
偏閣里安靜下來,燈芯燒出細小的噼啪聲,窗外槐葉被夜風翻動,影子在窗紙上來回擦過。
「同姓,同籍。」
蕭衍之把信紙放回桌面。
「裴昭,你覺得這能撞上?」
裴昭看著那張信紙,嘴角繃了繃。
「屬下跟在殿下身邊六年,還沒見過這樣的撞法。」
蕭衍之輕輕應了一聲。
裴昭又補了一句。
「義興爐里打出來的東西,暗線的人沒混進去看見,只摸到出貨規矩。」
蕭衍之抬起眼。
「說清楚。」
「每月兩回,從後門出貨,東西裝在麻袋裡,外頭裹乾草,拉車的人嘴嚴,車轍往北走。」
裴昭把紙上那段字翻出來。
「過了三個驛站之後,路上換了人,我們的人再跟,便容易露相,只能先退回來。」
蕭衍之起身走到窗邊。
槐樹的影子被他擋去一塊,地上的燈光缺了個口子。
「張北堡收鐵料,慶豐號過手,義興爐鍛造,成品往北運。」
他把這條線重新捋了一遍,最後三個字落得慢。
「往北運。」
「北邊能藏什麼?」
「軍屯。」
蕭衍之回過身,袖口從窗台邊緣拂過,帶下一點灰。
「居庸關外的軍屯掛在兵部帳上,實際管得松,名冊里添幾百個人,不難。」
裴昭後槽牙咬了一下,手掌已經碰到腰側革帶,銅扣被他按住,沒讓它再響。
「殿下,接下來要不要把這條線呈給聖上?」
「不急。」
蕭衍之重新坐回案前,把信紙沿原摺痕疊好。
「我們手裡只有同姓同籍,沒有人證,沒有物證,也不知道義興爐里打出來的到底是什麼。」
裴昭想了片刻。
「空口說三皇子蓄私兵,聖上未必肯信。」
「聖上肯不肯信,要看證據擺到什麼份上。」
蕭衍之拉開暗格,信紙被收了進去。
那層暗格里,顧晚寧送來的薄箋還在札記旁邊,紙角翹了一點。
「證據不夠,先開口,只會讓三皇子換掉這條路。」
裴昭收回手,站得更直。
「屬下接下來怎麼做?」
「兩件事。」
蕭衍之取出一本薄冊,翻到空白頁,筆尖蘸過墨。
「第一,繼續跟義興爐的出貨路線,斷線的地方換人接上。」
裴昭聽著,沒打斷。
「不必一口氣跟到底,每回只跟一段,三個月內,把完整路線拼出來。」
「屬下記下了。」
「第二。」
筆尖落到紙上,寫下鐵料二字。
「從源頭查張北堡,賣鐵料給慶豐號的商戶,一個個問過去。」
蕭衍之的筆停在紙邊,墨色慢慢沉進紙里。
「大宗鐵料離不開礦口,幾處官礦,幾處私礦,誰在往外放貨,順著帳目和車馬查。」
裴昭把這些話逐條壓進心裡。
「若查到兵部名下的官礦私出鐵料呢?」
「先拿帳。」
蕭衍之抬手,把薄冊合上。
「帳拿到手,再碰人。」
裴昭點頭。
「屬下明白。」
該退下了。
可裴昭仍站在原處,靴尖在地磚縫前挪了半寸,又收回來。
蕭衍之看向他。
「還有話?」
「屬下想問一句。」
裴昭摸了摸鼻樑,問得謹慎。
「查到這些以後,殿下打算什麼時候把消息遞給顧姑娘?」
燈光從側面落下來,蕭衍之半張臉在明處,另一半藏進窗邊的影里。
「她給了我三個詞。」
他說。
「慶豐號,張北堡,鐵料與馬匹。」
裴昭等著他說完。
「若沒有這三個詞,義興爐這條線,少說還要兩個月才能摸出來。」
這個帳,裴昭算得清。
北境暗線鋪了快一年,摸到趙四在居庸關外那些鋪面後,線頭就斷在那兒。
往上查,查不到慶豐號。
往下摸,也不知道哪條岔道通向鐵匠坊。
顧晚寧那張薄箋,等於把斷在泥里的線頭挑出來,放到他們面前。
裴昭斟酌著開口。
「殿下的意思是,查出結果後,要還給顧姑娘?」
「談不上還。」
蕭衍之把硯台拉近,墨條落進硯面,慢慢碾開水痕。
「這是她要查的事,我查到了,便告訴她。」
裴昭把這句話在舌根繞了一圈,沒繞出其中分別。
可自家主子用詞向來挑剔,既然將還與告訴她分開講,那中間必然隔著一層旁人摸不著的意思。
他不再多問。
「屬下告退。」
裴昭走到門口,身後傳來紙頁翻動的輕響。
腳步停了半息。
那是札記的動靜。
裴昭沒回頭,耳朵卻比規矩慢了一步,已經把那幾聲沙沙聽進去了。
出了偏閣,廊下夜風鑽進領口,他把門帶上,穿過院中老槐樹時,忍不住抬頭看了那團黑壓壓的樹冠一眼。
進了值房,他合上門,才低聲嘀咕。
「兩個月,她給殿下省了兩個月。」
外袍被他搭到椅背上,衣角滑了下來,他又扯回去。
「殿下八成只會在札記里添一句,她肯信我一點。」
他把燈罩扣好,聲音還在齒間打轉。
「才這麼一點,殿下還高興成這樣。」
值房的燈很快滅了。
偏閣那邊,燈還亮著。
蕭衍之坐在案前,札記翻在中段。
那一頁的日期是四月十七,旁邊寫著三個字,第一次。
第一次從她那邊送來的東西。
筆尖在日期下方停了片刻,才重新落下。
第一行寫成:她給的三個詞,省了兩個月。
另起一行。
此事不可打草驚蛇,需從鐵料源頭斷供。
寫完這句,他沒有立刻合上札記。
往前翻兩頁,清風茶樓那日的記錄露出來,竹簾,舊茶味,她起身時裙擺帶過的那點風,全被收在幾行小字里。
蕭衍之看了一會兒,才把札記合上,放回暗格。
暗格里,札記和那張薄箋並排躺著。
薄箋紙角翹起,他伸手按了按,等紙面貼服,才把暗格重新合嚴。
窗前月色淡,槐枝的影子落在窗台上,葉脈被燈火描出細細的紋路。
蕭衍之站在那裡,隔了許久,才低聲念了一遍。
「第一次。」
唇邊那點弧度剛浮出來,又被他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