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夜。
知秋院那盞燈還沒熄。
碧桃端著安神湯進來,湯碗擱到床頭小几上,熱氣貼著碗沿往上浮,顧晚寧靠在床頭翻舊書,書頁翻過三張,眼裡沒留住半個字。
「小姐,該歇下了。」
「先放著吧,你去睡。」
碧桃看了她一眼,到底沒多勸,退到外間後把帘子放下,鋪蓋窸窸窣窣響了一會兒,屋子慢慢靜下來。
安神湯擱在小几上,熱氣散盡,湯麵沉出一圈暗色。
顧晚寧合上書,書脊抵在膝頭,帳頂那塊暗影垂下來,腦子裡來回只剩陸景行那句話。
你值得被人光明正大地喜歡。
光明正大。
陸景行說這話時,語調乾淨,步子也乾淨,被她拒了,臉上沒有難堪,轉身走得比來時還利落。
顧晚寧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光明正大這四個字,磨得人睡不著。
磨的也並非陸景行。
是她這些日子一直繞開的那處暗角。
她在意的那個人,從不把好意擺到日頭底下。
他送來的東西,一件接一件,都沒名字,沒落款,連一句是我送的也沒有。
安神香從外頭轉進來,糧食流通圖藏在線人遞來的舊卷里,暗樁分布圖塞在墨竹筒中,棋囊白子繞過三道手才到她案前。
那支紫毫湖筆,清早放在知秋院窗台上,送筆的人連院牆下的腳印都掃乾淨了。
她從哪一天開始知道是他的。
起初確實不知情。
後來某日,她摸到湖筆尾端那根墨色絲線,線繩打的是活結,線頭收得齊齊整整。
含章殿側門掛簾的絲絛,用的便是這種結法。
再往前想,棋囊里那些白子,觸手的分量和太學棋室那副棋子分毫不差。
太學棋室的棋具,是五殿下添置的,櫃角還掛著含章殿舊木牌。
一根線牽出另一根線,到末了,七樣東西全都繞回同一個地方。
含章殿。
偏閣。
那扇窗里長年亮著的燈。
顧晚寧攥住被角,布料在掌心裡皺成一團,又被她慢慢鬆開。
她坐了起來。
安神湯已經涼透,碗壁凝著水珠,指尖碰上去時寒意發澀。
赤腳踩到地磚上,涼意從腳心往上竄,她沒有回頭找鞋。
暗屜離床邊只隔三步。
銅扣撥開時,木槽輕輕響了一聲,隔層里的東西碼得整齊,舊冊壓在最底下,她沒有去碰那本冊子。
手伸進去,先取出安神香丸。
最後一顆香丸裹在蠟紙里,蠟紙被她折過多回,邊角磨出細毛,貼著指腹有點發糙。
糧食流通圖展開後,帛紙泛黃,圖上的批註是她後來親手添上去的。
可底圖那些線走得太順,絕非尋常商號帳房能畫出來的樣子。
暗樁分布圖旁邊,還留著原先那隻墨竹筒。
筒身有一道裂紋,是她當初拆信時手勁過了頭,竹筒磕在桌角上裂開的。
另一個竹筒來得更早。
裡頭原本裝著一張治夜驚的方子,字跡她認不出來,藥鋪夥計卻說,方子裡那幾味藥只有宮裡太醫院配得全。
棋囊白子被她放到桌面上,綢面洗過一回,邊角褪了色。
白子在囊中輕碰,發出細小的響,她失眠時曾取出來握過,冷玉一樣的溫度,過了掌心才慢慢暖起來。
收字紙條折了四折,紙面是澄心堂舊紙,京城只有兩處鋪子常年供貨,其中一處便給含章殿送筆墨。
最後是紫毫湖筆。
竹青色筆桿,筆尾繫著墨色絲線,活結收得乾淨。
七樣東西鋪開,占去半張桌面。
燈火照到牆上,物件的影子歪斜落著,顧晚寧站在桌前,兩隻手撐住桌沿,低頭望了許久。
胸口跳得亂。
一下趕著一下,沒個章法。
是從哪一刻起變成這樣的。
她說不準。
也許是棋囊白子被她握在掌心的那個夜晚,也許是紫毫湖筆出現在窗台的那個清早,也許還要更早,早到她半夜驚醒,發現枕邊多了一包安神香。
她其實一直明白。
只是不肯把這件事攤到燈下。
攤開以後,便有一個問題避不開。
顧晚寧把手指按在收字紙條的邊角上,紙面被體溫一點點焐熱。
白日裡,陸景行站在她面前說,他想多認識她。
她拒了。
拒得清楚,也拒得利落。
可若今日站在她面前的人,換成另一個人。
換成那個從不肯親自走到她面前說這句話的人。
她還能不能把話說得那樣乾脆。
紙角被她搓起,又被她重新按平。
若他不是皇子。
若他只是太學裡一個清瘦書生,沒有含章殿,沒有暗衛,沒有儲君之爭,也沒有橫在他們之間的身份和棋局。
若他只作為蕭衍之站在那裡。
那她會不會……
念頭走到這裡,指尖忽然亂了半寸。
紙條被捏出一道新摺痕,她低頭看著那道摺痕,喉嚨里像堵了半口涼湯,吐不出,也咽不下。
她不敢把那個問題問完。
答案離得太近,近到她伸手便能碰見輪廓。
可他終究是皇子。
前世的蕭璟琰也是皇子。
皇子的善意落到她眼裡,總帶著未出鞘的冷光,哪怕藏得再好,她也先要退一步。
偏偏蕭衍之又與蕭璟琰不同。
蕭璟琰當年的體貼,全擺給旁人觀看。
一盞茶遞過來,一句關懷送出口,旁邊總有人瞧見,總有人稱讚三殿下溫文周到。
無觀眾,無回報,無名字。
從上元夜到今日,整整三年。
那兩冊札記,密密麻麻記滿了他在暗處做過的事,她至今沒有翻開細讀。
三年。
一個人能在暗處守三年,不催問,不索取,只盼她活著,平安,自由。
顧晚寧合了合眼。
她害怕。
並非怕蕭衍之。
她怕的是自己一旦承認那個答案,便再沒有回頭路。
收不回來的心,會變成把柄,變成軟肋,變成下一場血光里的破口。
前世她把心交給蕭璟琰,換回鎮北侯府滿門覆滅。
今生若再把心……
不成。
顧晚寧睜開眼,彎腰把桌上的東西逐一收回暗屜。
安神香丸,糧食流通圖,暗樁分布圖,竹筒,棋囊,紙條,湖筆。
七樣東西按原處放好,沒有一件錯位。
銅扣落進木槽時,她的手指搭在扣面上停了片刻,指腹被銅扣涼得發麻,才慢慢撤開。
燈芯短了一截,火苗低下去,屋裡的影子沿著地磚爬到她腳邊。
顧晚寧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肩頭。
枕下那支湖筆還在,竹青色筆桿抵著枕角,她翻身時碰見了,卻沒有把湖筆抽出來。
外間,碧桃翻了個身,被角窸窣響了一記,又歸於安靜。
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棗樹上最後一隻秋蟲叫喚。
顧晚寧側臉朝著牆,兩隻手縮在被中,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掌心慢慢出了汗。
今夜她沒有落淚。
上一回哭,是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半寸,眼淚兜不住。
今晚不同。
今晚她只是睜著眼,望著牆面那片被月光照出的白影,從更漏滴到四更。
天色將亮時,她才闔上眼。
睡意壓下來前,陸景行那句光明正大已經遠了。
留下來的,是含章殿偏閣窗口那線燈光。
她看或不看,那盞燈都亮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