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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夜深知秋燈未滅,暗屜七物問初心

2026-09-09 00:27:32 作者: 月月星瑤

  九月二十五,夜。

  知秋院那盞燈還沒熄。

  碧桃端著安神湯進來,湯碗擱到床頭小几上,熱氣貼著碗沿往上浮,顧晚寧靠在床頭翻舊書,書頁翻過三張,眼裡沒留住半個字。

  「小姐,該歇下了。」

  「先放著吧,你去睡。」

  碧桃看了她一眼,到底沒多勸,退到外間後把帘子放下,鋪蓋窸窸窣窣響了一會兒,屋子慢慢靜下來。

  安神湯擱在小几上,熱氣散盡,湯麵沉出一圈暗色。

  顧晚寧合上書,書脊抵在膝頭,帳頂那塊暗影垂下來,腦子裡來回只剩陸景行那句話。

  你值得被人光明正大地喜歡。

  光明正大。

  陸景行說這話時,語調乾淨,步子也乾淨,被她拒了,臉上沒有難堪,轉身走得比來時還利落。

  顧晚寧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光明正大這四個字,磨得人睡不著。

  磨的也並非陸景行。

  是她這些日子一直繞開的那處暗角。

  她在意的那個人,從不把好意擺到日頭底下。

  他送來的東西,一件接一件,都沒名字,沒落款,連一句是我送的也沒有。

  安神香從外頭轉進來,糧食流通圖藏在線人遞來的舊卷里,暗樁分布圖塞在墨竹筒中,棋囊白子繞過三道手才到她案前。

  那支紫毫湖筆,清早放在知秋院窗台上,送筆的人連院牆下的腳印都掃乾淨了。

  她從哪一天開始知道是他的。

  起初確實不知情。

  後來某日,她摸到湖筆尾端那根墨色絲線,線繩打的是活結,線頭收得齊齊整整。

  含章殿側門掛簾的絲絛,用的便是這種結法。

  再往前想,棋囊里那些白子,觸手的分量和太學棋室那副棋子分毫不差。

  太學棋室的棋具,是五殿下添置的,櫃角還掛著含章殿舊木牌。

  一根線牽出另一根線,到末了,七樣東西全都繞回同一個地方。

  

  含章殿。

  偏閣。

  那扇窗里長年亮著的燈。

  顧晚寧攥住被角,布料在掌心裡皺成一團,又被她慢慢鬆開。

  她坐了起來。

  安神湯已經涼透,碗壁凝著水珠,指尖碰上去時寒意發澀。

  赤腳踩到地磚上,涼意從腳心往上竄,她沒有回頭找鞋。

  暗屜離床邊只隔三步。

  銅扣撥開時,木槽輕輕響了一聲,隔層里的東西碼得整齊,舊冊壓在最底下,她沒有去碰那本冊子。

  手伸進去,先取出安神香丸。

  最後一顆香丸裹在蠟紙里,蠟紙被她折過多回,邊角磨出細毛,貼著指腹有點發糙。

  糧食流通圖展開後,帛紙泛黃,圖上的批註是她後來親手添上去的。

  可底圖那些線走得太順,絕非尋常商號帳房能畫出來的樣子。

  暗樁分布圖旁邊,還留著原先那隻墨竹筒。

  筒身有一道裂紋,是她當初拆信時手勁過了頭,竹筒磕在桌角上裂開的。

  另一個竹筒來得更早。

  裡頭原本裝著一張治夜驚的方子,字跡她認不出來,藥鋪夥計卻說,方子裡那幾味藥只有宮裡太醫院配得全。

  棋囊白子被她放到桌面上,綢面洗過一回,邊角褪了色。

  白子在囊中輕碰,發出細小的響,她失眠時曾取出來握過,冷玉一樣的溫度,過了掌心才慢慢暖起來。

  收字紙條折了四折,紙面是澄心堂舊紙,京城只有兩處鋪子常年供貨,其中一處便給含章殿送筆墨。

  最後是紫毫湖筆。

  竹青色筆桿,筆尾繫著墨色絲線,活結收得乾淨。

  七樣東西鋪開,占去半張桌面。

  燈火照到牆上,物件的影子歪斜落著,顧晚寧站在桌前,兩隻手撐住桌沿,低頭望了許久。


  胸口跳得亂。

  一下趕著一下,沒個章法。

  是從哪一刻起變成這樣的。

  她說不準。

  也許是棋囊白子被她握在掌心的那個夜晚,也許是紫毫湖筆出現在窗台的那個清早,也許還要更早,早到她半夜驚醒,發現枕邊多了一包安神香。

  她其實一直明白。

  只是不肯把這件事攤到燈下。

  攤開以後,便有一個問題避不開。

  顧晚寧把手指按在收字紙條的邊角上,紙面被體溫一點點焐熱。

  白日裡,陸景行站在她面前說,他想多認識她。

  她拒了。

  拒得清楚,也拒得利落。

  可若今日站在她面前的人,換成另一個人。

  換成那個從不肯親自走到她面前說這句話的人。

  她還能不能把話說得那樣乾脆。

  紙角被她搓起,又被她重新按平。

  若他不是皇子。

  若他只是太學裡一個清瘦書生,沒有含章殿,沒有暗衛,沒有儲君之爭,也沒有橫在他們之間的身份和棋局。

  若他只作為蕭衍之站在那裡。

  那她會不會……

  念頭走到這裡,指尖忽然亂了半寸。

  紙條被捏出一道新摺痕,她低頭看著那道摺痕,喉嚨里像堵了半口涼湯,吐不出,也咽不下。

  她不敢把那個問題問完。

  答案離得太近,近到她伸手便能碰見輪廓。

  可他終究是皇子。

  前世的蕭璟琰也是皇子。

  皇子的善意落到她眼裡,總帶著未出鞘的冷光,哪怕藏得再好,她也先要退一步。

  偏偏蕭衍之又與蕭璟琰不同。

  蕭璟琰當年的體貼,全擺給旁人觀看。

  一盞茶遞過來,一句關懷送出口,旁邊總有人瞧見,總有人稱讚三殿下溫文周到。




  無觀眾,無回報,無名字。

  從上元夜到今日,整整三年。

  那兩冊札記,密密麻麻記滿了他在暗處做過的事,她至今沒有翻開細讀。

  三年。

  一個人能在暗處守三年,不催問,不索取,只盼她活著,平安,自由。

  顧晚寧合了合眼。

  她害怕。

  並非怕蕭衍之。

  她怕的是自己一旦承認那個答案,便再沒有回頭路。

  收不回來的心,會變成把柄,變成軟肋,變成下一場血光里的破口。

  前世她把心交給蕭璟琰,換回鎮北侯府滿門覆滅。

  今生若再把心……

  不成。

  顧晚寧睜開眼,彎腰把桌上的東西逐一收回暗屜。

  安神香丸,糧食流通圖,暗樁分布圖,竹筒,棋囊,紙條,湖筆。

  七樣東西按原處放好,沒有一件錯位。

  銅扣落進木槽時,她的手指搭在扣面上停了片刻,指腹被銅扣涼得發麻,才慢慢撤開。

  燈芯短了一截,火苗低下去,屋裡的影子沿著地磚爬到她腳邊。

  顧晚寧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肩頭。

  枕下那支湖筆還在,竹青色筆桿抵著枕角,她翻身時碰見了,卻沒有把湖筆抽出來。

  外間,碧桃翻了個身,被角窸窣響了一記,又歸於安靜。

  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棗樹上最後一隻秋蟲叫喚。

  顧晚寧側臉朝著牆,兩隻手縮在被中,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掌心慢慢出了汗。

  今夜她沒有落淚。

  上一回哭,是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半寸,眼淚兜不住。

  今晚不同。

  今晚她只是睜著眼,望著牆面那片被月光照出的白影,從更漏滴到四更。

  天色將亮時,她才闔上眼。

  睡意壓下來前,陸景行那句光明正大已經遠了。

  留下來的,是含章殿偏閣窗口那線燈光。

  她看或不看,那盞燈都亮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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