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午後。
碧桃從角門折回來,袖子裡藏著一隻舊竹筒。
那竹筒同先前裝暗樁分布圖的那隻相差無幾,筒身纏著麻繩,繩尾結在底下,拆時須從底部一圈圈繞開。
她穿過抄手遊廊時走得急,裙角絆上門檻,繡鞋在青磚上滑出半寸,人扶了一把廊柱才站穩。
「小姐,角門那邊又有東西送進來。」
碧桃掀簾進屋,鼻尖還冒著跑出來的汗。
顧晚寧正在案前核冬衣布料單子,聞言把筆擱到硯邊。
「什麼時候送到角門的?」
「李婆子說巳時末就塞在磚縫裡,她做完手裡的活計才瞧見。」
碧桃把竹筒放到桌面,袖口擦過額角。
「奴婢只瞧了筒口,裡面卷著一張紙。」
顧晚寧望著那隻竹筒,指尖搭在單子邊緣,遲遲沒有去碰。
竹筒上的麻繩繞法,她認得,從底部起繞,尾端嵌進第三圈繩縫裡,宮中傳遞密件才常用,民間不大見。
片刻後,她把竹筒拿到掌中。
指甲挑開繩尾,麻繩沿著筒身散下,筒蓋被她旋開,裡面的薄紙卷著,紙邊翹起小小一角。
薄紙抽出,展開。
紙面上畫著一枚棋子。
白子。
淡墨勾出輪廓,棋面那點弧度只用三兩筆帶過,大小比例與她暗屜里那枚白子半點不差。
棋子下方,還有一行字。
字跡陌生,筆鋒換過,每一筆都收得緊,起落處帶著力道,同太學棋室舊木牌上的字差得遠。
可越是這樣藏起來,越像含章殿做事的路數。
她讀完紙上那行字。
不曾授柄於人,亦不曾有一日後悔。
顧晚寧的手指停在紙角上。
紙角被指腹扣住,拇指在空白處摁出淺印,紙紋蹭著皮膚,又薄又澀。
碧桃站在旁邊探頭想瞧,被顧晚寧把紙面折回半幅擋住。
「小姐,上頭寫了什麼?」
「不要緊。」
碧桃嘴唇撇了一下。
「那您臉怎麼換了顏色?」
「換什麼顏色?」
「先白後紅啊,」碧桃講得實在,「跟院裡那株熟石榴差不多。」
顧晚寧把薄紙翻過來,掌心覆在紙背上。
「你去外間候著。」
「可是奴婢還沒瞧清紙上內容……」
「碧桃。」
碧桃縮了縮脖子,認命退到簾外。
帘子落回原處,隔著那層布,她沒敢再把耳朵貼近門縫。
屋裡只剩顧晚寧。
那張紙又被翻回正面。
不曾授柄於人。
前六個字,是在回這場謠言。
含章殿送出的那些相助,繞得乾淨,不會被旁人攥成把柄。
他知道有人把她的閨名拖進茶桌閒談,也知道那陣風終究要吹到顧家和五皇子身上。
可他沒有給自己添辯白,沒急著同侯府摘開關係。
他只把這句話遞給她。
後面那句更難接。
亦不曾有一日後悔。
幫她,會牽出多少麻煩,他心中有數,三皇子會拿這條縫做文章,父皇會順著年歲問到議親,他也不糊塗。
二十二歲未議親,宮裡那把尺已經擺到他面前,他仍把不後悔三字送到她這裡。
顧晚寧把薄紙貼到胸前。
紙面涼,隔著衣料貼上來,涼氣一點點往皮膚里鑽,又被體溫慢慢焐散。
她坐在案前,手掌覆著那張紙,視線落在桌面舊墨痕上,半晌沒挪。
案角那盆矮菊又開了一朵,花瓣比先前小,顏色倒更深,風從窗縫裡擠進來,花頭偏了偏。
外間碧桃等到無事可做,已經蹲去摳門框旁的舊草根。
又過了片刻,顧晚寧才把薄紙從胸前取下。
紙面被體溫焐熱,中間摺痕沾了汗,邊角軟下來。
她把紙折好,放在案邊。
案上抽屜拉開,一張窄窄的澄心堂舊紙被取出來,邊緣裁得齊整,只有巴掌大。
顧晚寧走到暗屜前蹲下,撥開銅扣,從裡面取出那支紫毫湖筆。
筆桿落進掌心,竹青色漆光被指腹一過,溫潤起來。
筆尾那枚墨色絲線結還在,線頭收得齊整。
重新坐回案前時,硯台里的餘墨已經幹了大半。
她往水盂里蘸了幾滴清水,用筆尖慢慢化開。
筆尖懸在紙上。
腕子懸得住,胸口那口氣卻繞在喉間,怎麼也順不下去。
該寫什麼。
幾個念頭挨次翻上來,又被她摁回去。
我知道是你,太直截。
多謝這些年,像在算帳。
你也要保重,又把人推得太遠。
這些話都能藏旁意,她今日偏不想再拿話遮來遮去。
那日陸景行提到光明正大,她未必做得到。
日頭底下那一步,她如今還邁不過去。
可兩個人之間,她想遞出一句不摻旁事的話。
這一句不記在情報帳里,也不掛著聯盟名,更不拿布局當遮羞布。
她只是想對他說。
筆尖落到紙面。
紙上留下六個字。
筆甚順手,多謝。
最後一個謝字的末筆拖出去半分,墨色到了尾處淡下來,筆鋒離紙時,紙邊被她指腹蹭出小彎。
顧晚寧擱下湖筆,盯著那六個字看了許久。
那六個字擺在紙上,算不得漂亮。
她平日寫字端正,今日第一個筆字竹字頭左邊高出半分,謝字的言字旁斜了一點。
她沒有重寫。
紙折了兩折,送回竹筒,筒蓋重新擰緊,麻繩照舊繞回底部,繩結收好。
顧晚寧起身走到簾邊,抬手把帘子掀開半面。
碧桃正蹲在門檻外摳磚縫草,抬頭看見她,趕緊站起來拍裙子。
「碧桃,把這隻竹筒送回角門舊處。」
碧桃接過竹筒,在手裡掂了掂。
「小姐這是要回信?」
「嗯。」
「回給誰呀?」
「送到那道磚縫裡便好,會有人取走這隻竹筒。」
碧桃把竹筒揣進袖中,兩隻眼睛在顧晚寧臉上轉了一圈。
她瞧出來了。
小姐耳尖紅得透,紅意從耳垂爬到耳廓,連頸側那條筋都染上淺粉。
偏偏下巴繃得緊,嘴唇也抿成線,整張臉瞧不出半分歡喜,倒像正同什麼人較勁。
碧桃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老老實實轉身走出廊下。
走出三步,她還是回頭瞧了一眼。
顧晚寧已經回了屋,帘子垂著,只露出一截裙角。
袖中的竹筒貼著小臂,涼得她縮了縮手指。
一路沒人盤問,她也沒同旁人搭話。
到了角門舊處,她把竹筒塞進磚縫,掌心拍掉灰土。
返身往知秋院走時,腳步反倒慢下來。
腦子裡只剩一件事轉來轉去。
小姐從來沒有主動往外送過東西。
從前那些情報,圖紙,名冊,都是別人遞進知秋院,她只負責接下,再算下一步棋。
今日不同。
這隻竹筒,是她親手送出去的頭一封回信。
十月的風順著牆根鑽進袖口,涼得人想縮肩,碧桃卻覺得胸口熱了一小塊。
回到知秋院,顧晚寧已經坐回案前,繼續翻那摞冬衣布料單子。
神色同平日沒什麼兩樣,紙頁翻動時,指尖還會把翹起的邊角撫平。
碧桃站在簾外,手搭在簾邊,終究沒有進去。
她怕自己開口就問出那句,小姐到底寫了什麼。